“母亲,娘。”她叹道,“明伦虽受父亲培养,可他终究是二叔二婶的孩子,跟咱们家这种情况……是不一样的。”
想起那天再见到裴序,裴淑妃眼神落在他身上打量。
许久未见,依旧是一身官袍,气度雍容,却觉得锋芒好似温柔了些。
裴淑妃一眼看出这堂弟的变化,又惊讶于他的悖逆。
第一反应是懊悔。
因当初让回老宅,是她的建议。
蹙眉担忧时,对方抬眸道:“阿姊,我如今亦不觉得,动情可耻了。”
裴淑妃怔住。
回忆起来,有些情绪无法阻止地在眸中闪过。
她淡淡垂眼:“父亲对明伦的期望,我都看在眼里,实在觉得,明伦已做得足够好了。”
“父亲气恼时,不妨想想自己,不也与祖父的初衷背道而驰?何必为难旁人?”
“一个人能否成事,最大限度不在他身边的势力,否则世上哪来那多纨绔?”
最重要的是……裴淑妃翘起唇角,淡漠的弧度中,蕴着些无从压抑的哂然:“便没有此事,我也想劝父亲,适可而止。你们真的以为,陛下是真心信重裴家?”
“外戚势大,从没什么好下场。”
她道:“有朝一日,与魏氏对上。便不做晋陵长公主,也是下一个魏氏。”。
秋风拂至,木樨香馥,桑妩从信使手中拿到了加盖余杭县廨骑缝印的绝婚文书。
薄近没有分量的文书,桑妩看到上头三房代替裴六郎的落款,银钩铁画。她认出这是三相公的字迹。
什么时候,三相公的字又带笔锋力度了?
他撑着那样孱弱的一具病体,桑妩想,他必然失望入骨,才有这样疏狂的字。
文书中还写着重梳蝉鬓,选聘高官的祝福,读来恍惚有些不真。
笔锋滞在半空,清墨悬而欲坠,眼见着就要污了纸张,裴序眼疾手快,接住了那滴墨。
桑妩醒神,“叆”了一声,忙给他擦手,垂眸掩饰欲盖弥彰的心虚。
裴序反握住她手腕,瞥见了她眼中来不及消散的水光,淡淡问:“不舍得?”
桑妩眨眨眼,迟疑:“不是,我想给他上柱香。”
裴序顿了顿,道:“算了吧。”
桑妩看着他。
汴州发生的事已尽数告知家族,裴忻的灵位自然销毁撤去,包括余杭那座衣冠冢。
裴序抿唇道:“祠堂在修缮,等好了再去。”
桑妩未做他想。
因前几日,京城久违地落了场暴雨,将秋日的燥热冲刷得干净,过后,温度降下来,府里的木樨树都开花了,确实也有几处年久失修的房屋被雨水泡坏。
她不是个执拗的人,点点头,这次没再犹豫,唰唰落款。
掷了笔,又蘸印泥,按下指印。
“好了。”她舒一口气。
裴序接过文书,看了片刻。
她的字,疏朗雅致,笔画舒展如兰,未有过于尖锐的棱角。
裴序又定定看她。
她眉眼平静,没什么难过不舍的情绪。
反倒是他,神情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
桑妩抿唇一笑:“怎么不高兴?”
裴序道:“我怎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