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周君在位多年,困守雒邑一隅,早无实权,却还端着周室宗庙的架子。,那点地盘,养不起军队,撑不起朝廷,全靠那些遗老遗少的面子撑着。而面子这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最怕被人戳破。”
“孙儿的意思是,先派人入雒邑,以‘存周祀’之名,行‘分周土’之实,若东周君识趣,主动献鼎,秦国可许他安享晚年,保其宗庙不绝。若他不识趣……”
异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秦王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低沉,却带着几分畅快。
“好。好!”他喘息着,“寡人就知道,没看错你。”
他靠在榻上,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声音渐渐低下去。
“九鼎入秦之日,寡人在天上看着,也能对先王说一句……秦国,走到这一步了。”
太子与异人跪伏于地,久久没有起身。
退出寝殿时,夜色已深。父子二人走在廊下,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岔路口,太子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异人。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异人沉吟片刻:“周室衰微已久,东周君手中无兵无权,若只论成败,有十分把握,但……”
“但什么?”
“但此事不在成败,在如何‘善后’。”异人轻声道,“如何让天下人觉得,这是周室气数已尽,而非秦人恃强凌弱,如何让那九鼎,光明正大地走进咸阳宫。”
太子看着他,良久,微微颔首。
异人回到府中时,已是后半夜。赵絮晚还未睡,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道:“王上那边……”
“王上想在我走之前,把九鼎握在手里。”异人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赵絮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是大事,也是难事。”异人将秦王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后道,“王上将此事交给了我。”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不必一个人扛,吕不韦那边,或许有办法。”
异人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翌日,吕不韦被秘密召入公子府。
听完异人的转述,吕不韦沉默良久。
“东周君……”他缓缓开口,“年逾古稀,心有不甘,却力有不逮,他身边那几个所谓的‘重臣’,不过是些守着旧日虚名过日子的老朽,真要动他,不难。难的是……”
“难的是如何让他‘主动’献鼎。”异人接过话头。
吕不韦点头:“公子明鉴,东周君虽弱,却还有一块周室宗庙的招牌。若秦军兵临城下,他走投无路,自然只能献鼎。但那样一来,天下人看在眼里,只会说秦人恃强凌弱,灭人宗庙。这名声,不好听。”
“那依你之见?”
吕不韦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需分两步,第一步,让东周君明白,周室气数已尽,他那点虚名,保不住宗庙,也保不住自己,第二步,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主动献鼎,保全身后之名,也保全宗庙不绝。”
异人看着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吕不韦微微一笑:“公子放心,奴经商多年,在雒邑也有些故交,有些事,不必秦国出面,也能办成。”
异人颔首:“此事便交给你。记住,要快。”
“奴明白。”
数日后,雒邑城中来了一位商人。
此人衣着寻常,气度却与寻常商贾不同。他先是在城中最大的客栈住下,而后四处走动,拜访了几位周室遗老,又托人向东周君进献了一份重礼,一株来自南海的珊瑚,据说价值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