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不成熟,是还要等,”他的目光落在赵国邯郸的位置上,声音渐渐低下去,“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让六国无力联合的契机,等一个让秦国可以各个击破的契机。”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寡人不想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秦国好不容易国库充足了,不能在一场仗里败光,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是雷霆一击,是一战定乾坤。”
吕不韦心头一震,俯首道:“臣明白了。”
异人走回案边坐下,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得很。
“寡人有时候在想,”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先王临终前,让寡人别像他那样,寡人当时点了头,可如今,寡人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吕不韦抬起头,“先王操心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真正放下心来,可王上不一样,王上把秦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庶民过上了好日子,让将士有了用武之地,先王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不急着赶路的样子。
吕不韦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位秦王虽然才三十出头,可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细纹也多了,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疲惫。
王的身体不大好,吕不韦心头飘过这句话,随即他低下头掩盖住眼里的复杂。
异人低声咳嗽着,没有注意到吕不韦的眼神变化,他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打发吕不韦下去了。
咸阳宫内,琤儿已经三岁了。
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特别像小政儿小时候,尤其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琢磨什么,一刻也闲不住,满院子跑,追蝴蝶、撵小鸟、爬假山、钻花丛,把乳娘和侍女们累得气喘吁吁,他却乐此不疲。
“琤儿!你给我下来!”
赵絮晚站在廊下,仰头看着趴在假山顶上的小儿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琤儿趴在石头上,两只小手紧紧扒着石缝,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冲阿母咧嘴一笑。
“阿母,上面好好看!”
“好看什么好看!你给我下来!摔了怎么办!”
琤儿不情不愿地往下爬,乳娘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接,他又扭着身子不肯让抱,非要自己下来,好不容易踩到了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跑到阿母面前,仰着头。
“阿母,我爬得好不好?”
赵絮晚蹲下身,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确认没有磕着碰着,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板起脸。
“再爬一次,罚你三天不许吃酥酪。”
琤儿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阿母。
“阿母,我错了。”
赵絮晚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一下子又软了,不过面上却还绷着。
“错哪儿了?”
“不该爬假山。”
“还有呢?”
琤儿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试探着说:“不该让阿母担心?”
赵絮晚终于绷不住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就好,去,把手洗干净,等会儿你哥哥要回来了。”
琤儿眼睛一亮,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阿母,哥哥今天会带好吃的吗?”
“带了就给你,没带就没有。”
“那哥哥一定带了!”琤儿信心满满地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赵絮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年,政儿长大了不少,已经是个十岁的少年了,他的个子蹿得很快,比同龄人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穿上太子的服制,站在朝堂上,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可私底下嘛,他还是那个会跟弟弟抢酥酪、会在阿母面前撒娇的孩子。
琤儿最黏的就是哥哥,每次政儿从东宫过来,琤儿就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哥哥的腿不放,嘴里喊着“哥哥哥哥”,喊得又急又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高兴,政儿嘴上嫌弃,说“你都多大了还抱腿”,可每次都会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怀里颠一颠,说一句“又重了”,然后任由弟弟在他脸上亲得满脸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