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吕不韦的野心,也不是假的。异人甚至愿意成全他,助他一把力。
可他不该把手伸到赵絮晚身边,不该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推到她面前,不该用他的病去提醒她、去试探她、去逼她面对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异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缓缓吐出来。
还有多久?他不知道,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连他自己也不愿去想,可吕不韦替他想过了,替他算过了,替他安排了后路。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将死之人,被人提前量好了棺材的尺寸。
异人睁开眼,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将笔搁下,将那卷空白的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嫪毐下狱的消息,在咸阳城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偶尔有一只从脚面上窜过,看守们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嫪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里,与其他囚犯隔了好几道门,听不见外面的喧嚣,也看不见外面的光。每日送来的饭食粗劣,水也是冷的,他却吃得下、喝得下,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把牢房里那堆发霉的稻草铺得整整齐齐。
看守们私下议论,说这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硬骨头。
没有人来探视他,没有人来审问他,他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座黑暗的地牢里,与世隔绝。
可他知道,他没有被遗忘。
那日赵絮晚离开偏殿时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她在他身上寻找什么,找到了,就不再浪费时间。
吕不韦是在三日后被异人召进宫的。
那日下着小雨,咸阳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吕不韦坐着马车进宫,车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露出他沉静的面容。
偏殿里,异人正坐在案边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王上,臣来了。”吕不韦撩起衣袍,跪坐在对面,动作从容,面色如常。
异人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轻轻地叹气。
“吕相,”异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寡人问你一件事。”
吕不韦微微欠身:“王上请问。”
“嫪毐这个人,你说你见过,觉得他行事轻浮,便没有再用。”
“是。”
“那你告诉寡人,一个行事轻浮的人,是怎么知道你身边亲卫的布防路线的?”
吕不韦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寡人让人查过了,嫪毐那日出现在城西茶楼,他见的那个人,是从你府中出去的。马车虽然换了,可拉车的马,是你吕相府的。”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看着吕不韦,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吕相,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殿内安静了许久。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心跳不断加速的声音。
吕不韦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灰白如土,却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他只是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