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英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李牧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赵国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黑色的大氅,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把剑,只是握剑的手,换了人。
“好,回去。”赵英牵着儿子的手,转身向城里走去。
雨越下越小了,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淡淡的蓝天。
咸阳宫,偏殿。
异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放晴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赵絮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案上,走到他身边。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雨后的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水雾中,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郭开那边,有什么动静?”赵絮晚问。
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还在做他的美梦,以为嫪毐这颗棋子还在替他办事,以为秦国朝中纷争不断,无暇东顾。”
他转过身,看着赵絮晚。
“吕不韦那边,已经把嫪毐送出了秦国,明面上是赶走了,实际上……”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懂了他的意思,嫪毐这颗棋子,从郭开手里转到吕不韦手里,又从吕不韦手里转到异人手里,如今,他是谁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郭开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吕不韦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而真正握着那根线的人,是异人。
“你要用他去骗郭开?”赵絮晚问。
异人摇了摇头。
“不是骗,是让郭开自己骗自己。”
他走回案边,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停顿。
“郭开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害人,是以为自己很聪明,他以为自己布了一盘大棋,以为嫪毐是他安插在秦国的一枚暗子,他不会怀疑嫪毐,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的聪明了。”
异人放下碗,看着赵絮晚。
“所以,寡人要让嫪毐给他送一些消息,一些他愿意相信的消息。”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假的那部分,是郭开愿意相信的,真的那部分,是郭开不愿意面对的。”异人的声音很轻,“等他真的相信了,等他放松了警惕,等他以为邯郸固若金汤秦国不足为惧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絮晚已经知道了答案。
秦国的铁骑会在这个时候踏碎邯郸的城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寡人不能让赵国喘过这口气。”
趁着此刻廉颇不在赵国了,趁着赵国还沉浸在美梦中,秦必须快准狠拿下赵国。
就算没办法全部拿下,也要狠狠咬下一块肉,他要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儿子铺最后一条路。
赵絮晚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昏暗的烛火下,说着那些她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笃定的话。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照亮前方的路。
如今,她懂了,这条路,是用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牺牲铺成的,而他是那个一直走在最前面的人,不管风多大、路多险,从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