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自己和陆青山,“统一指挥,统一调度,统一分配!”
“你乔正君,可以提供技术指导,但具体的组织、人员、收获,必须由公社指派专人负责!”
“捕上来的一切鱼获,必须全部、无条件上交公社粮站!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私藏、私分哪怕一片鱼鳞!”
话音落下,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炉子里,一块煤似乎烧空了结构,发出“噼啪”一声轻响,迸出几点火星。
陆青山的脸沉得像水,胸膛微微起伏。
乔正君看着刘栋脸上那种混合着原则性与某种掌控欲的神情,又看了看地上那条已经彻底不再动弹、鳃盖僵硬的青鱼。
他忽然弯下腰,单手握住冰冷的鱼鳃部位,将它拎了起来。
鱼身沉重,尾巴无力地垂着,鳞片上的水光早已黯淡。
“刘副主任,”乔正君掂了掂手里的鱼,目光落在鱼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珠上,“您知道这鱼,为啥能长这么大,活这么久吗?”
刘栋眉头皱起,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它在冰层下面,最少躲了五六年。”
乔正君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五六年间,没人惊扰它,它就能一直活着,长肉。可现在它上来了,死了。为啥?”
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刘栋:“因为冰层凿开了口子,因为底下有它想吃的东西,因为它饿了太久了。”
“饿急了,藏得再深,风险再大,它也忍不住要冒头。”
他把鱼轻轻放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人跟这鱼,有时候没两样。”
乔正君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饿到一定份上,前胸贴后背,眼睛发绿的时候,什么制度、什么规矩,都拦不住他去找吃的。”
“您今天可以用‘全部上交’的规矩,把鱼都收走。那明天呢?后天呢?”
“等越来越多的人眼睛绿了,您觉得,他们还会安静地听您讲规矩,还是会自己想办法,去凿开别的‘冰洞’?”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实实在在地,割开了包裹在“原则”外面的那层纸。
刘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有些发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青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悠长、沉重。
他看了刘栋一眼,那眼神复杂,然后转向乔正君,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决断:
“正君,你说到点子上了。刘副主任,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看,枪,还给正君。捕鱼队,就照他提的这个章程办!”
“非常时期,特事特办!出了任何问题,我这个主任负责!”
“陆主任!这……”刘栋还想做最后的争辩。
“我是主任!”陆青山猛地提高声音,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这事,就这么定了!王守财!”
缩在墙角的王守财吓得一个激灵:“在、在!”
“你现在就去武装部,找老吴!就说我说的,把乔正君寄存的那杆猎枪,还有配套的子弹,立刻取过来!”
“诶!好!好!”
王守财如蒙大赦,放下杯子,几乎是贴着墙边溜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慌乱地远去。
刘栋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只是盯着乔正君,那目光里的阴冷和某种被冒犯的怒意,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