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遇脸上笑容更深:“雷将军是爽快人,打造不易,耗料耗时耗心血,一口价,八百两一尊。附送子炮炮弹二十发。”
“八百两?”
雷时声浓眉一拧:“陈大帅的心可比这炮口还黑,末将带兄弟在刀口舔血,攒点银子容易吗?”
陈明遇不急不躁:“您想想,有了这炮,破个土围子,轰他娘的城门,省下多少兄弟的性命?八百两买多少条命?值不值,雷将军心里有杆秤。”
作坊里只剩下锻打声和炉火的噼啪。
雷时声盯着十二尊佛郎机一百零八毫米火炮,粗重的呼吸喷在冰冷的炮管上。他猛地一跺脚:“共计六千两,现银,外加二十匹好马!”
“七千八百两!马,陈某笑纳了!”
“成交!”
雷时声看也不看身后的亲兵:“点数!装车!他娘的,这炮今晚就得给老子拉走!”
雷时声走到陈明遇身边:“陈帅,下次有货,还找你!”
作坊里立刻忙碌起来,吆喝声、车轴转动声混成一片。
陈明遇站在喧嚣的边缘,看着白花花的银锭在亲兵手中叮当作响,被仔细称量、装进结实的木箱。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只留下一抹暗红的血痕涂抹在西方天际,天雄军的马队驮着兵器,拖着沉重的火炮,卷起漫天烟尘,消失在通往西南方向战场的官道上。
作坊里点起了火把,跳动的火光在疲惫的工匠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中年文士闪身进来,动作轻悄,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的韧劲。这是川军派来的使者李崇文。
“学生拜见陈帅!”
李崇文拱手,声音中带着蜀地特有的绵软口音:“方才那雷将军,好大的火气。”
“乱世求存,都不容易。”
陈明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顺手提起温在泥炉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两碗浑浊的茶汤。茶味苦涩。
“是啊,都不容易。”
李崇文坐下,端起茶碗却不喝:“我家夫人(指川军首领秦良玉)治军,讲究一个‘信’字。前番订购的那批货,特别是那四尊火炮,不知进度如何?夫人那边,军情如火,催得紧呐。”
陈明遇啜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放下碗:“李参军放心。贵军的货,陈某岂敢怠慢?四尊炮的炮身已铸好,明天定能交付。”
半个月后,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寒风凛冽。陈明遇一行轻车简从,马蹄踏碎官道的薄冰,卷起阵阵烟尘。
陈明遇端坐马上,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如同两口古井,映着官道两旁萧瑟的冬景。
入京陛见,天恩浩**,本应是武人无上荣光。然而,陈明遇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如同铅块般的凝重。
高起潜死了,死于俘虏营暴动。
卢象升已经言明已将前因后果奏明圣上,让他安心面圣。可陈明遇岂能安心?他太清楚高起潜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太明白京城那潭深水的浑浊与险恶。
皇帝此刻的恩宠,是真心的激赏?还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大帅,前面就是卢沟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