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响起。
“进。”
侯恂眼皮都未抬,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户部侍郎张缙彦推门而入,他快步走到书案前,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谄媚:“部堂,陈明遇……已抵达登州三日了!”
侯恂阴冷地道:“哦?我们这位陈总镇……动作倒是不慢。登州那边,安排得如何了?山东布政司、登莱巡抚衙门……可还稳当?”
“部堂放心!下官亲自盯着,行文早已发到!山东布政使杨尔泰那边,回话说得清楚明白,户部库银空虚,粮秣调度艰难!登州乱兵所求,数额巨大,非一时所能筹措,需从长计议!至于登莱巡抚衙门?”
张缙彦轻笑道:“嘿,那位杨巡抚(杨文岳)本就是泥塑菩萨,兵变一起就吓得告病了!如今登州城里,是通判王有德在撑着,此人胆小如鼠,又深知部堂您的意思,绝不敢擅动府库一粒粮食!陈明遇想从官面上要粮?门儿都没有!别说粮,就是一根草,他也别想从山东布政司的衙门里抠出来!”
“嗯。”
侯恂微微眯起眼睛道:“陈洪范那边呢?他的难度,给陈明遇上得怎么样了?”
“陈洪范那边,下官也是亲自去点的卯!此人恨陈明遇夺位之仇,早已入骨!据他安插在登州军中的心腹密报,陈明遇初到登州大营,便遭遇下马威。营中将领,十之七八皆称病告假,只派些微末佐贰官敷衍!点卯应卯者,稀稀拉拉,军容涣散!”
张缙彦接着笑道:“更有甚者,陈洪范那些旧部,暗中串联,对陈明遇的军令阳奉阴违,甚至公然顶撞!营中流言四起,皆言陈明遇年轻识浅,不懂登州军情,更不懂体恤将士饥寒!此等情势下,他想整肃军纪、弹压乱兵?简直是痴人说梦!”
侯恂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够!”
张缙彦声音压得更低:“更绝的是,就在昨日!陈洪范的人,按照计划,将王廷臣部的那些乱兵的家眷老小,足足三千八百余口,全数从家里赶了出来,那些妇孺哭天抢地,被驱赶到陈明遇驻扎大营门外,风雪交加,冻饿哀嚎!那场面……嘿嘿!下官虽未亲见,但想那陈明遇的脸色,必定是精彩万分!”
“好!好一个陈洪范!这难度,上得够狠!”
侯恂笑道:“家眷被驱,哭嚎营门!城内乱兵得知消息,必是目眦欲裂,恨意滔天!陈明遇此时,已是坐在火山口上!招抚?乱兵恨他入骨,如何肯信!强攻?乱兵绝望之下,开关引虏,他陈明遇就是千古罪人!他若敢屠戮营外妇孺以儆效尤?嘿嘿,那更是自绝于天下,万夫所指!妙!妙极了!”
张缙彦道:“陈明遇!陈明遇,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休想翻身!”
侯恂发出快意的笑声:“登州,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根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如何能活!”
然而,那快意的笑声只持续了片刻。
侯恂的脚步突然顿住:“不对,老夫差点忘了一件要命的事!陈明遇此人,他的根基,不在登州,而在归德府睢阳卫!那是他起家的老巢!他在那里经营多时,屯有大量粮秣!若他狗急跳墙,不惜代价,从睢阳卫往登州调粮……”
“部堂大人不用担忧,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侯恂道:“虽然远水难解近渴,但若真让他运过去几船,暂时稳住了乱兵,或者收买了部分军心……那我们这番布置,岂不是功亏一篑?”
张缙彦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部堂……部堂明察秋毫!是下官疏忽了!那……那该如何是好?河南……河南那边,下官虽有些门路,但归德府毕竟是陈明遇的根基,他背后还有袁尚书……”
“根基?”
侯恂嘴角勾起一丝极其阴冷的笑意:“再深的根基,也怕流民潮!河南巡抚冯师孔,不是正为豫东流寇肆虐,流民遍地焦头烂额吗?你即刻以户部名义,行文河南巡抚衙门!”
侯恂的手指猛地指向墙上悬挂的巨幅《大明舆图》上河南的位置:“就说!为妥善安置流民,防止其聚众为乱,冲击漕运重地!着令河南巡抚衙门,即刻将豫东各府县无籍流民、饥民,尽数驱赶、疏导至,归德府境内!尤其是睢州、宁陵、柘城等靠近睢阳卫的州县!务必妥善安置,使其安居乐业!”
“安置?安居乐业?”
张缙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高。部堂此计,实在是高!妙不可言啊!”
成千上万如同蝗虫般的饥寒流民,被官府驱赶着,如同浑浊的洪水,汹涌地冲入归德府境内,堵死所有的道路!占据所有的田野村庄!
睢阳卫的粮仓就算堆成山,也休想运出一粒粮食!那些粮食,要么被疯狂的流民哄抢一空,要么被官府以赈济、安置的名义死死扣住,陈明遇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从这流民的汪洋大海里,开出一条通往登州的粮道!
“流民如蝗,过境如梳!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张缙彦兴奋得道:“归德府境内,马上就会乱成一锅滚粥,他陈明遇就算有再多的粮食,也休想运出归德府一步,他的粮道,从根子上就被掐死了,登州那边,他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部堂英明!此乃绝户之计!陈明遇这次,不死也得脱十八层皮!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