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各有稻粱谋(六)
中午,宣德门铜环还没被冻透就被一阵杂乱脚步声惊醒,宫里传出来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间就飞过了御街。
“道君皇帝内禅了!”
卖胡饼的王二把铁鏊敲得叮当响,唾沫星子混着白气喷出来:“新天子是皇太子,听说今早已经在大庆殿登基了!”
买饼的人大喜过望:“当真?那六贼呢?蔡京、童贯他们还能得意?”
“得意个屁!”
旁边驾车的老张头啐了口唾沫,“昨儿个我拉着个太学生,人家说新天子一上台,头一件事就是拿奸贼开刀!”
这话是火星掉进了干柴堆,胡饼摊围拢了黑压压一片人。
有挑着菜担子的农夫,筐里的萝卜沾着泥;穿绸缎的商户,手里还攥着刚算好的账册,人们纷纷攘攘,大声呼嚎。
“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圣人出,天下安矣!”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千百张嘴跟着喊起来。
百姓苦六贼久矣。
尤其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金军南下途中,在河北、河东等地烧杀抢掠的消息早已通过逃难百姓传到汴京。
逃来的难民哭诉“金狗见人就杀,妇女被掳,房屋烧尽”,甚至有“婴儿被挑在枪上取乐”传闻。
这些消息让汴京百姓陷入巨大恐慌,尤其是底层民众,深知一旦城破自己将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街对面的绸缎铺里,掌柜正指挥伙计把绫罗往地窖里搬。
“动作快点!”
他压低了嗓子,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把账本也藏好,万一真打进来,这些都是祸根。”
伙计们手忙脚乱,能听见“打倒六贼”喊声,掌柜脸白了白又往地窖深处瞥了眼,那里藏着箱碎银准备往南方老家运的,只是现在压根找不到车船,都被权贵们抢夺完了。
山雨欲来,富户与官僚子弟纷纷托关系找门路,或逃往江南,或躲进郊区的庄园。
每个城门天天都是络绎不绝,禅位前后的半个月里,从汴京南门逃出的马车日均达数千辆,多是携带金银细软的权贵家眷。
各家自有各家愁。
街面上的米铺前又吵了。
“凭什么这么快又涨价了,前天不还五百文吗?”那个汉子挥着扁担,米价牌上的“五百一斗”被盖住了一半,又被人扯出。
米店主缩在柜台后,举着算盘喊:“市价如此,若是嫌贵可去别家看看!”
可没人听他的,混乱里不知谁把米缸掀了,白花花大米撒在地上被踩成泥。
汴京米价一日三涨“斗米千钱”,不少人因抢粮发生斗殴,官府虽派兵弹压却屡禁不止。
另外便是盗窃打架层出不穷,外城内城治安趋向混乱。
邻里厢坊认识的百姓纷纷结社自保,“邻里社”汉子们提着木棍在家坊巡逻,能看见家家户户门窗都用木板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