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子荆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一年的布局,竟然从一开始就在父亲的掌控之中。
“可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扶苏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一向好黄老之道,兼修儒术,你可知齐人邹衍有五德终始之说,以为每一代王朝各应五行之一德。周为火德,秦灭周而代之,水克火,故秦为水德。”
嬴子荆心中一动。
“水德为玄德。”扶苏像是在自语,“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玄字,世人多以为是深远玄妙,其实不然。”
他转过身来,室内烛光忽明忽灭:“玄,本指黑色,是天地未分时的混沌之色。水之玄,在于处下而不争,在于无形而无所不在。你把水倒入方器,它便成方形;倒入圆器,它便成圆形。水看似柔弱,却能穿石裂岩。”
嬴子荆静静听着。
“玄德之要,在于‘不争’二字。”扶苏的目光落在嬴子荆脸上,“不是不能争,而是不去争。明明可以争,明明能争赢,却选择不争。因为争则必有输赢,有输赢则有怨恨,有怨恨则天下不宁。”
他顿了顿:“从你接触义渠人那一刻起,我本该立刻禀告父皇,将你的谋划扼杀在萌芽之中。”
“可我没有。”扶苏的声音低沉,“因为我也看到了大秦的病。严刑峻法,天下已经民怨沸腾。大秦看似强盛,实则危如累卵。我劝谏父皇宽政,却换来一次次的责斥。我看着阿房宫日夜兴建,看着郡县的徭役越来越重。我知道这样下去,秦国迟早要出大乱子。”
他走近几步:“所以我想,如果有人能改变这一切呢?我想看看你究竟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真的有改变大秦的心思。”
“可你今夜的所为,让我看清了。”扶苏声音严厉,“你想的只是权力。你根本没想过大秦的百姓,没想过这天下的安危。”
嬴子荆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秦楚虽然联姻几百年,但楚系终究是父皇心中的隐患。”扶苏声音沉痛,“昌平君舅父起兵反秦的时候,我就知道,父皇迟早会对我下手。我身为嬴氏子孙,本可以像你一样提前布局,先发制人。”
他顿了顿:“可我不能。我若动手,秦国必然大乱。父皇虽然刻薄寡恩,却是唯一能镇住天下的人。我若坏了秦的根基,六国余孽必然死灰复燃,天下又要陷入战乱。百姓刚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我怎能让他们再遭兵祸?”
“这就是玄德。”扶苏的话字字如锤,“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秦国社稷,放弃生路。如水之性,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而不辞。”
嬴子荆听着这番话,心中震撼莫名。他这才明白,父亲不是不懂权谋,而是选择了不用。不是没有洞察,而是知其黑而守其白。
“可你不一样。”扶苏的声音骤然变大,“你看到了危险,却只想到自己。你有能力,却用来乱秦国的根基。你以为控制了父皇,掌握了兵权,就能改天换地?”
“父皇在兰池宫遇刺,那些六国旧贵会怎么想?会以为秦国内乱,会蠢蠢欲动。你控制了咸阳,可你控制得了郡县吗?控制得了那些心怀异志的六国旧贵吗?你这一动,就是给天下人信号,大秦的天变了。”
嬴子荆默然。
“我本想看看你能否悬崖勒马。”扶苏冰冷,“可你今夜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退后一步:“所以你现在必须立刻放了父皇,然后自杀谢罪。这是唯一能保住大秦的办法。”
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嬴子荆猛地转头,只见门外站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手持戈矛,森然列阵。
扶苏看着嬴子荆,目光决绝:“身为父亲,我不忍杀你。可我身为嬴氏子孙,却决不能让你胡作非为,坏了大秦的根基。子荆,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的名字。”
“选吧。是自己了断,还是让这些甲士动手。”
嬴子荆看着父亲,只觉得胸口发闷。让他死也就算了,还要在这个时候跟他讲玄德,讲为了天下苍生。
真是杀人诛心,不仅要肉体消灭,还要站在道义高地。这就是父亲的“不争”吗?果然比任何“争”都要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