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语塞了一下,低声回:“她说:你若敢出事,这箱药,她亲自塞你棺里。”
陆明轩愣了愣,眼角却不自觉浮出淡笑。
他一步步迎向那口药箱,指尖拂过其上的锁扣,动作轻缓得仿佛触碰宝物。
“她倒是……狠得很。”他说着,忽然顿住,眼神倏地一沉。
大厅之内,风铃再次叮当作响,一道鲜红小印,不知何时,隐现于药箱底部的贴纸上——工部印记。
第97章启程前夕暗流涌(续)
药箱“咔哒”一声在案上扣紧,青铜锁扣微有斑驳,触手冰凉,似藏着岁月未褪的药香与杀意。
陆明轩指尖轻拂,眼中的笑意薄如晨露,还未落地,便已蒸干。
他重新将苏九娘亲笔写就的药方与急救包一一取出,分门别类打点至小厢,目光细致到了绷带褶皱的方向。
书童在一旁眼看他忙得滴水不漏,小声嘀咕道:“公子,九娘这回可是下了血本,那金疮药一瓶顶得上咱月俸两倍……她凶是凶了点,但——”
“她是怕。”陆明轩声音不高,却如冰水直灌咽喉,“怕我在江南出事,怕背后有人摸黑又拔刀。”
他将药箱一合,手腕一抖,木盖合缝如铁,神色一肃,“告诉九娘,她担的心,我背着走。”
这时,门外突有细碎脚步声,赵嬷嬷身着宫袍款款而进,眉眼温顺如常,却脚步疾急,襟角未稳。
她轻咳一声,双手奉上密折,小心道:
“陆大人,宫里刚来消息——有人在江南布手,似是左相一脉,勾连的名字,太后只发了三个字。”
陆明轩接过信纸,入手是冷。
他轻巧一展开,字迹娟秀,是太后亲笔所录,一横一竖都似钩锁,显然非泛泛耳语可比。
纸上三个字,赫然写着:
【唐肃然】
他眼眸一敛,唐肃然,江南布政司通判。
三年前受过左凌霄提携,一路由外放县丞提至正四品,此人精于官场、喜搞章程,私底下与几个粮商走得极近。
今年初新田大案中曾差点被贬,惜因“政绩斐然”被护了一路,如今却突然出现在这张明黄纸上。
纸角还贴着一小撮红泥印,共三处,隐隐指向的正是江南试点灾后分粮、堤坝修补与疫病排查三大片区。
赵嬷嬷垂首,低声道:“太后只说了两句话,一是‘棋到中段,局心已现’,二是——‘勿信表忠之言,须察转手之利’。”
陆明轩神思微动,将纸折起藏入袖中,一瞬心头多了几分雪夜点灯的清明。
表忠之言,看得是嘴,转手之利,看得是心。
他望着赵嬷嬷,点头道:“我知该如何应对。”
赵嬷嬷却笑了笑,从袖口又取出一个小巧玉瓶,递至眼前,语气一转:“这是太后嘱我带来的——辟邪安神,芳草数种浸泡,若夜不能寐,可安心神。”
陆明轩接过,轻嗅间果真一股柔香漫开,似凌霄花初绽,又似混着烈酒点的焚香,似乎连庭前那冷风都浅了几分寒意。
“谢太后。”他轻声回道,语气不轻,却极沉。
赵嬷嬷见他接下,又望了眼院中那口厚实药箱,唇角动了动,到底只是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袍摆拂地,无声回旋。
此刻,林墨传信回报:“发现五份假账,三家行商货源对不起来,证据已封存。”
沈青崖也自杂院抬笔锁图,“我修了个紫砂版示意堤图,让高子谦明早照此动线先行踏查。”
一切汇作细水长流,缓慢却清晰地朝着某个巨大的涡心奔腾而去。
陆明轩眯眼望向窗外,此刻天光微亮,朝雾未散,大雍宫阙隐在云间,殿角却已泛起火金边。
他突然开口,却是对着屋内诸人,低语道:
“把‘凤翎令’也准备好,我想……江南那盘棋,也该试试看,皇权是不是还压得住。”
说罢,他转身,走向那口药箱,缓缓系紧腰间玉带,步履稳重,灼灼如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