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资质,若强推其坐诊,于病患是风险,于汪家名声更是负累。
汪家权衡之下,恰逢太医院因事务繁杂,亟需增补文书、库管类的吏目,便通过关系,将汪世修“塞”进了惠民医署。
挂了个吏目的职衔,专司文书誊抄、账目整理、药材入库核验等庶务。
这既全了汪家子弟入太医体系的体面,又避免了他因医术不精而可能引发的麻烦,也算是两全之策。
汪世修自己,对此安排并无太多抗拒,甚至隐隐有种解脱之感。
他深知自身短处,与其在诊室里面对病患期待的目光而惶惑不安,不如在故纸堆与算盘间做些实实在在的,不会直接关乎人命的事情。
乔梁当初劝他接受时,话也说得很直白:
“这空缺,非为你一人所补,乃是为你们汪家这一代在太医体系里占个位置,维系人脉与影响力。你是长子,有些责任,推脱不得。”
到了惠民医署,章慈叙见他性情沉静,不喜多言,对诊脉开方又确实兴趣缺缺,便来了个顺水推舟。
让他负责管理医案归档,协助核验药局账目等,琐碎却重要的工作。
这位置不高不低,事务繁杂,需要耐心与细致。
正好契合汪世修的性子,也给了他接触核心文件的便利。
起初,顾逸之对这位沉默寡言、终日埋首于账册文牍的汪家公子,并未过多留意。
甚至潜意识里将其归为那些借家族荫蔽谋个清闲差事,不愿担责的世家子弟一类。
几次因公事接触,顾逸之提出想调阅某些年份的特定医案或药材出入记录,汪世修总是默默应下。
不多问缘由,很快便将整理好的册子寻来,态度恭谨却疏离。
然而,几次三番下来,顾逸之渐渐发觉了不寻常。
汪世修提供的资料,不仅齐全,而且条理清晰,重点处常有蝇头小楷做的简注或标记。
他誊抄的药账,字迹工整如雕版印刷,一笔一划毫无苟且。
更难得的是,他对历年药材的品名、产地、常规进出数目乃至价格波动,似乎了如指掌。
有时顾逸之随口问起某味药材某年的异常入库,他能不假思索地报出大概月份与数量,与账册所载分毫不差。
这份对枯燥数据的惊人记忆力与掌控力,绝非寻常混日子的吏目所能拥有。
不知是否因乔梁那层关系起了作用,汪世修从未探究过顾逸之频繁调阅这些陈年旧账与敏感医案的意图。
只是稳妥地提供所需,行事低调,口风极严。
日子久了,顾逸之观其言行,愈发觉得此人外表沉默木讷,内里却心思缜密,行事极有章法。
虽不擅与人周旋,却自有一套在复杂环境中保全自身,完成职责的智慧。
顾逸之自此便常常私下寻汪世修商讨事宜,不再局限于公务往来。
便是休沐之日,也会邀他一同去信誉好的生药铺看看新到的药材成色,去文人雅士常聚的笔墨铺子选购些新制的松烟墨。
或是寻个清静的酒楼,点几道时新小菜,浅酌清谈。
关系近了,汪世修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虽仍不多,但字句实在,偶露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