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能看到对方身上那沉重的枷锁——
身为杏林世家嫡长子的期许,自身对医术崇高的向往与现实中能力瓶颈的冲突,外界的不解与可能的非议……
这一切,都被他收敛在那副沉默寡言、循规蹈矩的外表之下,独自承受,默默消化。
他并非没有火热的医者仁心。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颗心太过炽热,太在意“责任”二字,才选择了一条看似退避,实则更需要坚韧与担当的道路。
顾逸之看着眼前的汪世修,已然洞悉了他平静外表下那团被严密包裹的火焰。
那是一位真正的医者因自知不足而生的敬畏之火,是因责任感过重而自我约束的克制之火。
这火焰不曾熄灭,只是怕燎伤他人,故而隐而不发,独自在幽暗中灼灼燃烧,同时煎熬着自身。
既然如此,顾逸之便决定不再迂回。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澈而诚恳地注视着汪世修,问道:
“汪兄,若是有机会,让你不必直面诊脉开方的压力,却能以你所长,真正做一番于医道于百姓有益的事业,你,可愿意?”
汪世修闻言,先是疑惑地蹙眉:
“顾兄此言……莫非是要私下传授我某种秘术,弥补我诊脉之短?”
他随即苦笑摇头,那笑容里满是经年累月的自嘲与无奈。
“顾兄好意,世修心领。只是这诊脉一关,犹如天堑,困了我二十余载。”
“非是我不肯下苦功,实在是……心障难除。或许我生来便非此道材料。”
“汪兄此言差矣。”顾逸之神色严肃,语气却温和而坚定,“人生数十载,你不过才困了二十余年,怎知往后的二十年、三十年,你不会豁然开朗,破茧成蝶?”
“医道如海,浩瀚无垠,诊脉开方固然是核心,却非全部。”
“汪兄基本功之扎实,对药材、典籍、旧案之熟悉,心思之缜密,实乃顾某生平罕见之才。”
“这些长处,难道就不是医道的一部分?就不能济世活人?”
他顿了顿,决定将话挑得更明:
“来日方长,若汪兄有心,我自可慢慢将一些适合你性情的诊察之法、辨证思路与你探讨。”
“但眼下,我有一桩更为紧迫、也更需借重汪兄之才的事情。”
顾逸之直视着汪世修骤然变得专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如今太医院,尤其是惠民医署与惠民药局,积弊丛生,医案管理混乱,账目漏洞百出,药材采买储运之中,蠹虫滋生,损耗异常。”
“这不仅虚耗国库钱粮,更可能延误病患救治,乃至影响宫中用药安全。”
“我欲彻查此事,厘清积弊,还太医体系一个清朗。”
“此事千头万绪,非一人之力可成,尤其需要精通账册文书,熟悉署内陈规旧例之人协助。”
“汪兄,你可愿与顾某携手,助我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