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乔梁以……以我锦衣卫的官职担保!”
洪武三十一年,暮春。
应天府外的长江水第一次没有映出烽烟,只把两岸新柳染成碎金。
皇城钟鼓敲过五下,仪仗自午门迤逦而出——却不是刀甲森严的卤簿,而是一辆青篷轻便马车,前后仅八骑护从,皆着便服。
车辕左侧悬着一只小小檀木牌,用篆体刻着“太医院·顾”。
车里坐着两个人。
顾逸之仍是一袭青衫,膝上横着那只梅、兰、竹、菊缠枝镶金的药匣;边角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像一块被无数次抚过的玉。
朱秀云靠在他肩侧,发间只一根乌木簪,耳尖却泛着淡淡的粉——即便已成亲三载,她仍会在与他指尖相触时悄悄红脸。
“真的不回头了?”她轻声问。
顾逸之掀帘一角,回望那渐渐隐没在高大城墙之后的金色檐角,笑着摇头:
“当年我初入太医院,师父送我一卷《千金方》,扉页写着——
‘医者救人,至多万人;若救一世,则当救天下。’
十年案牍、千里烽烟,我们能做的都已做完。
剩下的天下,是陛下的,也是他们的。”
朱秀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城外官道尽头,一骑枣红小马正撒蹄奔来。
马背上坐着个总角小童,额心一点朱砂,手里高举一串裹着糖霜的山楂,冲青篷车欢声大喊:
“顾先生——等等我!”
那是朱允熥。
十年前,朱元璋驾崩前夜,独召太子朱标与太孙朱允炆于榻前。
史官只记下“帝令太孙近前,抚其顶,徐谕‘仁厚’二字”,却未录殿角还跪着一个四岁幼童——朱允熥。
当夜,老皇把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契偷偷塞进了顾逸之的医匣:
“朕把孙子交给你。
不为帝王,只为平安。”
于是,朱允熥没有卷进靖难的血河。
他在顾逸之与朱秀云为了“避嫌”而请辞归隐的前一年,被以“体弱需静养”为由,带出了皇城。
此后十年,他跟着两位先生走遍州县——
在泉州港看过第一艘下西洋的宝船;
在徽州府替粮长家的小女儿接过骨;
在济南府听过铁铉后人夜半的痛哭;
也在塞外迎过一场六月雪,雪里有人送他一把小小的蒙古马头琴。
他学会了望闻问切,也学会了在篝火旁熬一锅最寻常的紫苏姜汤。
他再没有回那座城池,却年年收到从宫里递出来的宸翰——
有时是朱允炆写来的“熥弟平安”,有时是朱棣即位后赐下的“布衣免赋”诏,只钤一枚闲章:
“朕之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