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警卫营营长岳正渠神情严肃,沿着开封府衙的围墙根儿,里里外外仔细巡查了一圈,确认无异常后才带着警卫员迅速折返,回到开封府那朱漆大门前,重新站定进入警戒状态。
片刻工夫,高田大佐迈着大步从府内跨了出来。岳正渠瞧见,当即一路小跑迎上前去,“啪”地敬了个利落军礼,朗声道:“司令,外围警戒已全部检查完毕,宣威门那边有……”高田大佐抬手看了眼腕间的手表,没等岳正渠把话说完,就不耐烦地冲他摆了摆手,简短命令道:“跟我去迎接将军。”随即,大踏步朝府前街方向走去,岳正渠不敢耽搁,疾步跟上。
与此同时,河南伪政府主席肖若臣领头,一众日伪高官鱼贯而出,那些平日里在商界左右逢源的工商代表们也赶忙整了整衣衫,跟在后面。《开封日报》、《河南民报》等媒体的记者们,得到消息说吉川将军即将抵达,瞬间来了精神,纷纷收起纸笔、相机,匆匆起身汇入人群,一同朝着开封府大门快步走去。
高田身姿笔挺,如同一杆标枪杵在原地,双眼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盯着府前街的东向。几分钟后,薄雾弥漫,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周遭寂静。眨眼间,一支车队气势汹汹地闯入众人视线,打头的是数辆风驰电掣的摩托车,其后跟着锃亮气派的汽车,殿后的则是满载宪兵、戒备森严的军用卡车。待车队缓缓在开封府门口停稳,高田目光迅速扫过那三辆一模一样的黑色日产model70,神色未起波澜,依旧身姿如松稳稳站定并未急着上前,静候着车内贵客现身。
待卡车上的日本宪兵迅速跳下车,呈扇形散开、各就各位,将周遭严密警戒起来后,忽然,“咔吧”一声脆响打破寂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第三辆轿车的门把手轻轻转动,车门缓缓开启,一个身影从车内不紧不慢地钻了出来——此人正是华北五省特务机关长、日本天皇亲外甥吉川良仁少将。
今日的吉川良仁少将一改往日戎装模样,一袭黑色镶嵌金丝边的和服加身,金丝走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为他平添几分儒雅,胸口那枚1939年日伪春季亲善大会的纪念章颇为醒目,隐隐暗示着此次活动的目的。高田一直紧盯着,见吉川下车了,立马疾跨两步上前,皮鞋叩地有声,到了跟前“啪”地一个立正,敬出个标准军礼,高声汇报道:“将军,一切安排妥当,检查完毕!”
吉川良仁缓缓摘下墨镜,出人意料地露出一张标准的中国脸,岁月在这面庞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纹路,配上此刻那溢满慈祥的笑容,活脱脱像个走街串巷、悬壶济世的老中医,任谁乍一看去,都难将他与狠辣的特务机关长联系起来。
他抬眼望向开封府门口,烈烈劲风里,彩旗肆意招展,大红标语夺目惹眼。吉川良仁嘴角笑意更浓,冲着前来恭迎的一众日伪高官和商界领袖优雅地拱了拱手,操着一口略带生涩却努力字正腔圆的中国话,声音温和地说道:“诸位辛苦了!我可太期待一场精彩绝伦的竞赛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谄媚的寒暄声不绝于耳,将吉川良仁紧紧簇拥在中间。吉川面带微笑,坦然受着这一路的奉承,抬腿迈进开封府。此时,早已在府门内候着的潘文觉,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疾步上前,先是冲着吉川深深鞠了一躬,随后直起身,微微抬手,毕恭毕敬地在前引路,一行人便浩浩****朝着正厅走去。
刚跨过那道古朴庄重的仪门,吉川良仁忽然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身,一双眸子看向身旁的潘文觉,和声细语地问道:“潘副主席,斗鸡场设在哪里呀?”潘文觉立马欠了欠身,脸上堆满笑意,忙不迭地应道:“斗鸡场就在演武场那边。您刚下车不妨先移步大厅,用些茶水、水果,稍作休憩,我再带您过去。”
吉川轻点了下头,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眉头微微皱起,面上似有些许顾虑。沉吟片刻后,他轻声开口:“这比赛眼看着就要开场了吧?让大伙干等着我,着实过意不去。”潘文觉愣了一瞬,脑筋飞速一转,紧接着连连点头称是,腰杆又弯下去几分,满脸堆笑说道:“是是是,将军您心怀下属,体恤人民,那咱们这就直接过去,等看完比赛,再回大厅歇着也不迟。”说罢,侧身抬手,为吉川指引前往演武场的路。
6.
徐竞秋慵懒地靠在角落,手指不紧不慢地撸着身旁威风凛凛的“黑武士”,徐竞秋看似漫不经心,眼神随意地左右闲晃,好像只是被场内热闹勾了兴致的寻常看客,实则不动声色间,他已将演武场内日本宪兵的布防情况尽收眼底,从哨岗分布到兵力疏密,一丝一毫都没逃过他的精准扫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暗暗记下关键信息。
徐竞秋发现斗鸡场内的宪兵不仅数量众多,还进行了专业的警戒站位,相互照应,几乎没有视线盲角。除了固定站位的警戒,还有几个小队长模样的宪兵不停的来回巡视,一遍一遍扫视着场内的每一个人。徐竞秋微微抬起头,看到在演武场的军械库和府酒坊的屋顶还布置了狙击手。徐竞秋低下头默默的思忖着,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微调着自己的刺杀计划和逃跑路线。
一阵军靴叩击地面的“噼噼啪啪”声骤然响起,瞬间打破演武场的嘈杂,场内众人像是被同一只手扯动了线头,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高田昂然在前领路,一队日本宪兵簇拥着吉川良仁少将威风凛凛步入。场内斗鸡者忙不迭丢开手中物什,两侧受邀观赛的嘉宾们也“唰”地起身,挺直腰背。
开封经济合作社社长张邦昌更是满脸堆笑,疾步上前,双手如奉珍宝般摘下帽子,腰身一弯,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谄媚高呼:“欢迎吉川将军阁下亲临现场,大家欢迎!”语毕,双手用力鼓掌,带动全场掌声轰然雷动。
吉川良仁少将脸上挂着一抹看似亲和的微笑,上前几步,抬手握住张邦昌递来的手,轻轻晃了晃,寒暄几句后,他便径直走向临时搭建的观赛台。
登上台,吉川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台下人群,停留片刻后,他微微欠身,行了个幅度不大的鞠躬礼,动作虽轻,却引得台下众人又是一阵点头哈腰、鼓掌奉承,演武场里谄媚之态此起彼伏。
直起身子的吉川良仁,双手从容地背至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他清了清嗓子,操着一口生硬却刻意拔高音量、佯装亲切的腔调开口道:“河南的父老乡亲、各界友好,大家新年好!”吉川的语调拉得老长,努力营造着热络亲切的节日氛围:“今日,俺们齐聚一堂,实乃大幸,瞧瞧这热闹场景,正是俺们携手迈向‘共享共荣’伟大愿景的绝佳写照!”说罢,他抬手虚虚挥了挥,像是在给众人勾勒美好未来。
紧接着,吉川上前两步,双手紧紧交握,高高举起,仿佛要借此彰显决心:“日本与中国,同属东亚大家庭,就像我们的左右手,理应牢牢地握在一起,携手共进,共创辉煌!”
二民心里揣着事儿,眼睛止不住悄悄往身旁的徐竞秋那儿瞅。只见徐竞秋身姿笔挺,如同一尊雕像杵在原地,面庞冷峻,神色不露分毫,唯有双眸紧紧盯着台上的吉川,像是要把对方的一字一句都剖析透彻,那副认真模样,任谁也瞧不出他心底正暗潮汹涌、谋划着惊天大事。
吉川侧身一步,手臂一伸,掌心朝向身旁的伪政府主席肖若臣,脸上堆满笑意的说道:“河南和平政府自成立以来,在肖主席的得力带领下成果斐然!肖主席一心扑在河南的民计民生上,为这片土地的繁荣兴盛费尽心力,成效大家有目共睹,我坚信,有如此尽心的肖主席和政府官员们,河南的未来必定日升月恒!”
吉川话音刚落,肖若臣赶忙起身脱帽向吉川致谢,然后转身冲台下抱了抱拳。记者们手中的相机“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闪光灯此起彼伏,好似在为这场表演打着节拍。
徐竞秋随着众人一同鼓起掌来,不动声色地微微晃了晃身子,不着痕迹地扩大视野范围观察四周。很快,他便捕捉到高田的身影——正坐在第二排最边上的位置。一瞬间,高田与吉川之间的距离在他心中迅速换算成了一组精准的数字,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转瞬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
吉川微微仰头,轻轻舒出一口气,然后语调稍稍压低、放缓,音量也随之降下一些,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看似诚恳的假笑:
“我深知,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日本与中国之间,确乎存在着一些分歧和误解。”说到此处,他微微摇头,做出一副惋惜状,旋即提高声调说道:“但我坚信,只要紧跟大日本帝国的引领,我们必然能够跨越这些沟壑,实现真正的和平与繁荣!”他双手微微上扬,情绪愈发激动:“大日本帝国推行的诸多政策,皆是出于一片苦心,为的就是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实实在在地享受到更多权益!大家只管放心配合,美好日子就在眼前!”
徐竞秋面上一副全神贯注聆听吉川讲话的模样,眉头微皱眼神专注,不时还跟着微微点头,仿佛已被台上说辞深深触动。实则,他的余光如隐匿暗处的锋刃在左右看台上不停的逡巡。
徐竞秋发现,左看台上宪兵队长藤井治的目光犹如黏在徐竞秋脸上一般,幽森冰冷带着审视与狐疑,似要从他细微神情里揪出破绽。
吉川微微扬起下巴,双手在空中虚握成拳,情绪愈发饱满激昂:“当然,我心里非常明白,扭转乾坤、达成理想局面绝非一蹴而就,改变需要时间沉淀,更离不开诸位的共同努力!”
吉川侧身,抬手朝赛场扬了扬,脸上笑意更深:“这次和平政府精心筹备的日中友谊斗鸡赛,一来是借着新年喜庆,给河南的父老乡亲们送上诚挚祝贺;二来,也是借机向诸位传递一个不容动摇的信念——大日本帝国朝野上下一心,秉持着坚定决心要与中国善邻友好!咱们携手并肩,一同防御外敌、提振经济,目标直指东亚的永久和平,进而为世界和平贡献心力!让我们为了这伟大的共同目标,不懈拼搏、勇往直前!”
随着吉川话语的落下,台下的记者们像是听到了无声的指令一般,熟练地摆弄着手里的相机,或半蹲身子,或踮起脚尖,将相机高高举起,变换着不同的站位,忙不迭地按下快门,仿佛要将这“友好”场面永远定格下来。
站在一旁的徐竞秋,目光陡然变得炽热,像是瞬间被台上吉川的话语“感染”,猛地张开双臂,扬起头颅,扯着嗓子用日语大声呼喊:“万岁!”那声音高亢嘹亮,在演武场上空炸开,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不远处的二民和蒋正生先是一愣,瞬间便领会了徐竞秋此举的深意,赶忙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张开双臂,扯起喉咙,跟着大声呼喊:“万岁!”声音交汇在一起,愈发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