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录下来了。”他在她身边坐下,肩并着肩。地板的冰凉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奇怪的是,他坐着的那块地方,似乎没那么冷了。
林之夏没接糖,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录下来?录下她的磕巴、忘词和狼狈吗?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江宇把糖轻轻放到她手里。
“你站在台上的整整三分五十秒,”他侧过脸看她,后台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蓄着两汪深潭,要把人吸进去,“没有跑掉。”
林之夏的呼吸顿了一拍。
“知夏,”他叫她的名字,很轻,却很郑重,像在念一句咒语,“你打赢了最难的仗。”
糖在她掌心慢慢焐热,甜味似乎透过糖纸渗出来,钻进皮肤,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看着糖纸上那只傻乎乎的蓝色兔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可是……”她小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还是搞砸了啊……”
“搞砸的定义是什么?”江宇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是没拿到那张印着名字的纸,还是没站上去?”
林之夏愣住了。
“如果是前者,那你搞砸了。”他继续说,从她手里拿过那颗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糖块,“但如果是后者——”
他把糖递到她唇边。
“你赢得彻彻底底。”
林之夏望着近在眼前的糖,又看向他。他的眼神里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沉沉的,重重的,像承诺,又像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她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甜味在舌尖炸开,浓得化不开,一路甜到喉咙深处。
“甜吗?”他问。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江宇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后台的喧闹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主持人在串场,获奖者在欢呼,老师在指挥合影,但这些都与他们无关。在这一小片堆满杂物的阴影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只有两颗年轻的心脏,在寂静中同步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林之夏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果然,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未读消息。
她点开,是一段音频文件。
标题很简单:三分五十秒。
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电流的底噪里,先是几秒空旷的寂静,然后,她的声音响了起来——颤抖的,生涩的,带着明显的哭腔,但每一个单词,都清晰地、完整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穿过遥远的电波,重新回到她耳朵里。
“Ladiesalemen,today,Iwanttotalkaboutsilence。”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想谈谈沉默。)
那是她演讲稿的开头。
江宇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耳机里的那个她:“你站在光里,把沉默说给全世界听。”
林之夏猛地按下暂停键。
她转过头看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下来。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要做这些?”
江宇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之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以为时间真的在这一刻凝固了。然后,他抬起手,动作很轻,用指腹擦掉她脸颊上的泪。
“因为,”他说,声音很低却又很郑重,“你的声音,值得被听见。”
那天晚上,林之夏躺在黑暗里,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颗糖的温度,和江宇指尖擦过脸颊的触感。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下的手机,重新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自己的声音再一次流淌出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她听着那些磕磕绊绊的句子,那些因为紧张而发抖的尾音,那些长达三秒的、尴尬的停顿。
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有想哭。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