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干,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像是在说一个能成真的愿望:“睡醒了……就能看到他了。”
说完,她收紧身体,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睡吧,睡着了,一切就都回来了。明天早上醒来,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她会听见巷子里卖豆浆的吆喝声,她会起床,洗漱,背上书包去学校。江宇会在教室门口等她,会对她说“早”,会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温热的牛奶。
会的。
一定会。
她强迫自己呼吸,一下,两下,深深吸气。意识渐渐模糊,像沉入幽深的水底……
最终,喉咙像着了火,干得发疼,她被渴意惊醒。
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惨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瘦的白线,灰尘在光里上下乱舞。
她缓缓转过头。枕头上有一大片湿痕,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原来,一切都没回来……
她坐起身,动作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还穿着那套黑色衣服,裤子皱巴巴的,膝盖蹭着灰。鞋子没脱,鞋底沾着泥——陵园的黄褐色泥土,已经干硬。
她盯着那些泥看了很久,才下床走到外间,蜷缩在父亲的旧藤椅里,望着门外。卷帘门关着,只有底下一道缝隙漏进微光。巷子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模糊又遥远:自行车的铃声、女人的说话声、孩子的哭声、收破烂的吆喝声。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有人敲卷帘门。
“咚咚咚。”
声音很响,震得门嗡嗡发颤。
她像没听见。
“有人吗?买包烟!”是个男人粗哑的声音。
她吃力地走到门边,用力往上推冰冷的卷帘门,光线瞬间涌进来,刺得眼睛发疼。
门口站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身上带着油漆味。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开门的是个穿一身黑、脸色白得像鬼的女孩。
“拿包红塔山。”男人边说边从口袋里掏钱。
她转身走到货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烟:红的、白的、蓝的。随手拿起一包走回去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小姑娘,我要的是烟。”
她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包纸巾。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拿错了”,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动了动。
男人不耐烦地把纸巾塞回她手里,自己从货架上拿了烟,扔下钱走了。
卷帘门重新拉下,世界又暗下来。
她把纸巾放回柜台,再次蜷缩进藤椅,直到天黑。
夜里一片寂静,只剩墙上的老钟还在滴答滴答机械地走着,仿佛在提醒某个逝去的生命已过了多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投下窗格的影子。床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像只垂死的昆虫在挣扎。震了一会儿停了,过阵子又开始嗡嗡响。
然后突然戛然而止,像被掐断了喉咙。最后一点电,也耗光了。
房间陷入更深的寂静。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这几天,天亮,天黑,又天亮。居委会阿姨帮忙请了假,来敲过门,在门外说了很多话,她没应。阿姨最后叹口气,走了。
她整天躺在那张旧藤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货架上的商品:方便面、饼干、饮料、香烟。它们排得整整齐齐,像一群沉默的小人。
偶尔她会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卷帘门底的缝隙往外看。巷子里有人走过,穿着各色鞋子:运动鞋、皮鞋、高跟鞋、小孩的雨鞋。那些脚走过去,走过来,又走过去。
她在等什么?
不知道,只是看着,直到眼睛发酸,才走回来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