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她会突然起身,在床底翻找。翻出那个旧书包,里面有课本、作业本,还有几张写满英文的稿纸。稿纸已经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她盯着那些字母看了很久,才把它们放回去,将书包塞回床底。
有一次,她在货架最底层发现一包大白兔奶糖,蓝色包装上落满灰尘。她拿起来擦掉灰,撕开包装纸。糖有点化了,黏在糖纸上。她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放进嘴里。
糖甜得发腻,甜得发苦。她嚼着嚼着,突然冲进卫生间呕吐,吐得昏天黑地,直到胃里空无一物,还在干呕。眼泪流下来,鼻涕也流下来,整个人狼狈地趴在水池边剧烈颤抖。
吐完后,她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黑衣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还有一块不知是什么的污渍。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和脸,把眼泪和鼻涕都擦掉了,擦得太用力,皮肤都泛红了。随后她转身走出卫生间,重新坐回藤椅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天晚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片惨白。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黑色的鬼魅贴在地上。
林之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身体僵硬得像一具尸体,只有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天花板。
毫无预兆地,她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被看不见的线提着的木偶。她坐直身体,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赤着脚走到外屋,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也照在她空洞得映不出月影的眼睛里。
然后她开口了:“Ladiesalemen。。。”
标准的美式发音,流利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每个单词都精准得像精密机器播放的预设唱片。
她甚至扬起了嘴角——那个弧度完美而标准,是演讲时该有的微笑: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微微弯起。这是他教她的,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演讲式微笑”。
她就这么微笑着,用标准的美式英语复诵起来:“Today,Iwanttotalkaboutthesilence。。。”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月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扬起的嘴角上,落在她空洞的眼睛里。她站在那里,穿着皱巴巴的黑衣服,赤着脚,头发散乱,却用最标准的英语朗诵着那次比赛的演讲稿。
“Mysilencehadnotprotectedme。Yoursilencewillnotprotectyou。”
她流利地念出这句——这是演讲稿的高潮部分,是他用红笔圈出来、说她念得最有感情的一句。练习时她总在这里卡顿,总紧张,总发不好“protected”那个音。
但现在没有卡顿,没有紧张,她完美地念了出来。她甚至能感觉到礼堂里那束打在头顶的光,还有阶梯旁阴影里注视着她的他……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个无情的开关切断了所有声响。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下一个音。
房间里一片死寂,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
接着她像失去了支撑,缓缓跪坐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有内心最深处埋藏的声音从喉咙里不断涌出来,一声接一声,破碎、嘶哑、绝望。
“江宇……”她对着眼前令人窒息的黑暗,对着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终于颤抖着、嘶哑地开口,“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眼泪肆无忌惮地流进嘴里,滴落在地上。
“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我赢了的话……”
“我想跟你去海边……”
说完这句,她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骤然低下去,变成恍惚的、梦呓般的自言自语。泪水混着绝望,在脸上肆意横流。
“我爸以前……总说带我去……”
“我一次都没去过……”
“我想……如果是和你一起……”
说到这里,她突然哽住,像是被巨大的悲恸扼住了喉咙。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想把汹涌的呜咽堵回去,可泪水却从指缝里疯狂涌出。过了好几秒,那压抑的、破碎的句子才从齿缝里挤出来,混着滚烫的泪,一字一字带着血淋淋的悔恨——
“我真希望……”
“我真希望……”
她重复着,仿佛要用尽灵魂的力气——
“那一次……我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