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不卑不亢,有情有理,也……撇清了刘彻当年未能深究的尴尬。
刘彻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慨叹,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愧疚。他没再说话,只拿起案上另一份奏报——那是廷尉府连夜审讯馆陶的笔录。
他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竟冷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馆陶姑母。”他将那份笔录掷在案上,声音寒如冰铁,“通敌卖国,构陷忠良,残害皇嗣……朕竟不知,朕的好姑母,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他猛地站起身:“来人!”
殿外候着的春陀连忙躬身进来。
“传旨:馆陶长公主刘嫖,勾结外敌,陷害忠良,谋害皇嗣,罪证确凿,即日起打入廷尉狱,严加看管,等候三司会审!一应涉案人等,无论亲贵,给朕彻查到底!”
“是!”
旨意一下,如巨石投潭。
馆陶长公主府当日上午便被羽林军团团围住,府中上下人等,全部下狱。这位曾经权倾朝野、连帝王都要让她三分的窦太后爱女,转眼成了阶下囚。
廷尉府的审讯,雷厉风行。或许是知道大势已去,或许是明白再无人可保全她,馆陶长公主这次,吐得很快,也很彻底。
不仅将当年如何与窦太后合谋,借淮南王之事诬陷林敬之,又如何买通狱卒下毒伪装自缢之事和盘托出,更爆出了一个让所有参与审讯的官员,脊背发凉的名字——
“与我同谋,传递消息给匈奴的,是李息。如今的御史大夫,李息。”
主审的廷尉当时手一抖,笔差点掉在案上。
“你……可有证据?此等大事,不可胡言!”
馆陶长公主坐在牢狱中,头发散乱,妆容尽花,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癫狂:“证据?他要多少金银,要多少好处,都是派心腹与匈奴使者接头,怎会留下证据给我?但他每次传递军情的密信,都是经我手,用我府中豢养的塞外鹰隼送出去的。信的内容我不全知,但时间、次数,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元光二年春,雁门关守军换防详情;元光四年夏,马邑之谋的兵力部署;元光六年,淮南王暗中联络匈奴使者,也是他递的消息,让伊稚斜单于早作准备……这些,够不够?”
她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廷尉,一字一句道:“哦,对了。前些日子,陛下不是要打河套吗?出兵日期,主将人选,兵力多寡……他怕是早就递出去了。卫青?呵,只怕还没出长城,匈奴的刀,就等着他了。”
消息传到林砚耳中时,她正在常平仓衙门核对最后的账目。
手里的算筹“啪嗒”一声掉在案上,滚了几滚,落在地上。
她愣愣地站着,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弟子低声的议论、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全都远去了,只剩下馆陶长公主那句“是李息”在脑子里反复地撞。
李息。
御史大夫李息。
父亲当年最赏识的门生,手把手教他刑律,带他查案,向先帝举荐他入朝。父亲下狱后,唯一一个在殿前跪求,说“林公忠直,必不会谋逆”的人。林家获罪,田产抄没,是他暗中打点,才保住了林氏祖坟未受侵扰。她回长安后,是他几次登门,温言勉励,说“见你如见敬之兄,心有慰矣”。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死后,仅存的一点温情。是冰冷官场里,难得的一丝旧谊。
原来……全是假的。
那些关切是假的,那些唏嘘是假的,那殿前的一跪是假的,那保全祖坟的“恩情”……更是沾着父亲鲜血的遮羞布!
“老师?老师您怎么了?”阿禾见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赶紧扶住。
林砚一把抓住阿禾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李息……馆陶招了,同谋是李息……御史大夫李息!”
阿禾也瞬间白了脸:“怎……怎么会是他?!他不是林公的……”
“他是刽子手!”林砚猛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是他!是他把父亲查到的证据,抄给了馆陶!是他……帮着她,害死了我爹!”
她想起李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想起他提起父亲时那惋惜又敬重的神情,想起他夸她“虎父无犬女”时的欣慰……
胃里一阵翻搅,她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为什么?
父亲待他如子,倾囊相授,为何要背叛?
大汉予他高官厚禄,委以重任,为何要通敌?
就为……钱?为权?为匈奴许的那个虚无缥缈的“关中王”?
“哈……哈哈……”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比哭还难听。原来人心之恶,可以至此。原来那些温文尔雅,那些道貌岸然,底下藏着的,是这般肮脏腐臭的蛆虫!
“老师,您别这样……”阿禾红了眼眶,用力扶住她。
林砚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卫青呢?”她哑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