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殊缓步走出大殿,寒风迎面扑来,冰冷刺骨,却反倒比殿内那层虚伪的暖意更令他清醒。殿内的温暖是假的,和睦是假的,忧心是假的,只有殿外的风雪,是真的冷,真的凉。
回府之时,已近正午,雪势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下愈大,漫天雪花纷飞如鹅毛,纷纷扬扬落下,将整座皇城覆在一片素白之下,看上去干净无瑕,却掩不住底下的肮脏与暗流。
待到夜深人静,府中仆从尽数安歇,陈景殊屏退左右,独留书房一盏孤灯。
窗棂未锁。
自从那枚腕间朱砂痣被撞见的一瞬,陈景殊便知,有些事,再也瞒不住了。
夜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鸿掠空,悄无声息落在庭院之中,足尖点雪,不沾半分尘埃。
是陆衡川。
他没有通传,没有叩门,径直翻墙而入。
一身利落劲装,墨色衣袍被夜风吹得微扬,周身带着北境风雪磨砺出的凛冽锐气,再无白日里那副闲散纨绔的模样。
书房门虚掩着,陆衡川抬手,轻轻一推,门轴无声轻响。
屋内烛火摇曳,陈景殊端坐案前,并未回头,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
一袭月白色常衣,衬得他身姿清挺,眉眼在昏黄灯火下愈显温润,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
陆衡川缓步走入,反手将门合上。
隔绝了屋外风雪,也隔绝了所有窥探与耳目。
两人一立一坐,一室寂静。
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两道沉默的身影。
无需开口,无需试探。
白日那一眼腕间朱砂,早已将尘封多年的旧事,尽数掀开。
陈景殊终于缓缓转过身,抬眸。
四目相对。
一双清澈坦荡,历经风霜仍存赤诚;一双温润沉静,藏尽心事不改初心。
那目光交汇的刹那,时光仿佛倒流回年少旧岁,所有的迟疑、伪装、距离,在这一刻尽数崩碎。
陆衡川喉结微滚,声音低沉微哑,却字字清晰:“我以为你随着谢伯父一同下狱后,病逝在其中了。”
陈景殊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骨节泛出青白,原本清润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寒彻入骨的暗芒,那点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淬了冰刃般的恨与狠。
他抬眸望进陆衡川眼底,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却字字沉如坠石:“我那时的确病重,濒死之际,与一名死童替换了身份,才有了如今的陈景殊。”
眼前这位权柄渐握、清冷孤绝的陈大人,真正的名字,是谢临砚,曾经的当朝大儒,却在一夜之间被满门抄斩的谢敬之独子。
陈景殊,也就是谢临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清醒。
“我父亲当年手握先帝遗诏,要清查的不只是军饷贪腐,更是先帝驾崩前后的隐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吐露足以灭族的秘辛:“他触到的,是当今陛下登基最不能见光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