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川瞳孔骤缩。
“定远侯不肯附从,不肯构陷谢家,更不肯交出北彊兵权。陛下顺水推舟,故意泄露军情,暗中扣下援军,断了补给。”
“你父亲不是败于蛮夷。”
“是被自己人,活活逼死在边疆。”
陈景殊唇间勾起一抹极冷的笑,“真正要谢家死、要世家倒、要兵权尽握的人,从来是龙椅上那位。”
陆衡川浑身一震,五指死死攥起,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压抑多年的悲愤。
“我一直都知道。”他声音沙哑,“我回京,不止是为母亲求医,更是为了翻案,为谢家,为我陆家,为所有被他们残害的人,讨回公道。”
“我从北彊回来,步步隐忍,装作纨绔,不过是为了麻痹那群豺狼,让他们以为定远侯府彻底没落,再无威胁。”
谢临砚抬眸,目光沉沉地望着他,“陛下要的,就是定远侯府无声无息消失。要将门寒心,要世家胆颤,要天下人都知道,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我父亲下狱,是陛下默许。你父亲战死,是陛下布局。谢家覆灭,陆家凋零,皆是他为了坐稳江山,亲手铺下的血路。”
他轻声续道,语气里藏着孤臣的疲惫与孤注一掷的决绝:“我送百年人参至侯府,一是念及当年旧情,二是确认你的心意。我在朝中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党无派,被陛下当作一把刀,日日挥向那些权贵,步步皆是悬崖。我能信的人,寥寥无几。”
陆衡川心头猛地一紧,上前一步,几乎是脱口而出,郑重而滚烫:“你可以信我。临砚,你我年少相识,你可以信我。”
这一声临砚,唤得两人皆是一怔。
谢临砚抬眸,目光锐利如刀,那股蛰伏多年的恨意终于不再掩饰,如寒刃出鞘,锋芒毕露:“我就是要握着他给的权,借着他给的刀,一刀一刀,把他亲手建起的肮脏山河,全部劈开。”
“他以为我是孤臣,是无依无靠、任由他摆布的棋子。”
“他错了,我是从地狱爬回来讨债的。”
“谢家和陆家的债,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陆衡川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底翻涌着与他同样的决绝与孤勇。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相触,是同样冰冷,同样坚定。
“你不是一个人。”他声音低沉,郑重如誓,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你在明,查他的官,掀他的弊,断他的爪牙。我在暗,守你的命,收他的罪,挡所有的刀。谁欠我们,谁就得死。”
陈景殊看着他,眼底冰封多年的孤冷与疲惫,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久违的微光。那点微光,是多年孤路上,终于等来的同路人。
他轻轻回握,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
“陆衡川。”
“我在。”
窗外风雪呼啸,卷着碎雪拍打着窗棂,屋内烛火明明灭灭,却照得两人眼底一片亮堂。
两个被皇权碾碎、从地狱爬回的少年,在深夜的风雪里相认,在绝境中并肩。
他们要对抗的,不是几个贪官污吏。
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牢不可破的皇权,是早已腐烂透顶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