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的第四天,林晚晚学会了一件事——太宰治的时间表和正常人不一样。
正常人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太宰治凌晨三点还在发消息,早上五点已经站在训练场门口。他不需要睡眠,或者说,他需要但得不到。林晚晚不知道太宰治失眠的时候在做什么——读书?画平面图?做三明治?还是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天亮?
他不敢问。有些问题,问了就是冒犯。不是冒犯太宰治,是冒犯他藏在绷带后面的、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的那部分。
第五天,林晚晚学会了另一件事——太宰治的教学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
正常人教你打枪,会告诉你“瞄准靶心、调整呼吸、均匀用力”。太宰治教你打枪,会让你先拆枪。拆了装,装了拆,重复三十遍。然后告诉你:“枪不是工具,是身体的一部分。你闭着眼睛都能拆装的时候,枪就是你的手指。手指不需要瞄准,手指指向哪里,子弹就打向哪里。”
林晚晚闭着眼睛拆了十遍,装了十遍。手指被枪内部的弹簧划破了三处,血滴在零件上,他用袖子擦掉,继续拆。
第六天,他学会了第三件事——太宰治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孤独得多。
那天训练结束后,他们坐在训练场的垫子上休息。太宰治难得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只是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训练场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石膏像。
“太宰先生,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没有周末。”
“我是说,不训练、没有任务的时候。”
太宰治想了想。“做三明治。看书。去河边。”
“去河边做什么?”
“看水。”
林晚晚等了几秒,等不到下文。“看水”就是看水。不是思考,不是放松,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做”,只是看。看水流过石头,流过桥墩,流过河岸,流向大海。
“一个人?”
“一个人。”
林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象太宰治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水流,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没有人陪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事发生。只是看。看水流。看时间流过。
“下次去河边的时候,”林晚晚说,“可以叫我。”
太宰治从天花板上移开视线,看着他。
“你不是要写观察笔记吗?去河边能观察什么?”
“观察水。”
太宰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水有什么好观察的?”
“不知道。所以才想去看看。”
太宰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帆布包。“走了。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
“好。”
林晚晚看着太宰治走出训练场。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太宰治的背影在门缝里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太宰治走路的姿势,总是微微向□□斜。不是因为受伤,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他的右眼缠着绷带,视野比左眼窄。所以他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偏左,用左眼多看一点。
这是林晚晚观察了六天才发现的细节。太宰治从来没有说过,也没有任何人提过。因为所有人都以为绷带只是绷带,只是一个标志,一个装饰。但林晚晚知道不是。绷带下面有东西——不是伤口,是“失去”。失去右眼的视野,失去一半的世界。
他不知道太宰治为什么缠绷带。但他知道,那个原因,比失去视野更重。重到太宰治宁愿失去一半的世界,也不愿意面对那部分。
特训的第七天,林晚晚请了半天假。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答应了红叶,每周至少交三次观察笔记。这一周他一直在训练,只交了两次。红叶没有催他,但他知道自己欠着。在这个世界,“欠”是最危险的东西——欠人情,欠任务,欠时间。所有的“欠”都是债,债是要还的。
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回想这一周见过的人。太宰治——每天都在见,每天都在观察。他的走路姿势偏左,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无意识摩挲的习惯,他的右眼绷带每天换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他的咖啡只喝罐装的、从不喝现磨的,他的三明治只做蟹肉味的但会吃别人做的其他口味。
林晚晚写完太宰治的部分,笔尖停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对太宰治的观察,比其他所有人都多。不是因为太宰治是重点观察对象,是因为——他总是在看太宰治。吃饭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训练的时候看,不训练的时候也看。看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绷带、他的手指、他的走路姿势、他的说话方式、他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动作。
“林晚晚,你是在写观察笔记还是在写情书?”他在心里骂自己,但没有划掉任何一个字。因为那些字是真的。他确实在观察太宰治,确实在记录太宰治,确实在“看”太宰治。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记住”。记住太宰治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习惯,每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的“小动作”。因为——如果他真的有一天要回去,这些细节就是他带走的唯一行李。
下午,林晚晚去了红叶那里交观察笔记。
红叶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太宰治的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观察得很细。”红叶抬起头,看着他,“细到让妾身觉得,你不是在‘观察’,是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