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我能处理。”他顿了顿,看向林默,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你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就行。比赛,还有……”他没有说下去,但林默懂他的意思。
还有你的生活,你的家庭,你的未来。
“嗯。”林默应了一声。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停下。
“林默。”苏衍忽然叫住他。
“嗯?”
“数学竞赛的初赛,是下下周六。”苏衍说,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陈老师让我提醒你,别忘了报名确认。如果你……”他顿了顿,“如果你决定参加,我这里有整理好的重点题型和冲刺资料。”
数学竞赛。那个被他刻意遗忘、又被苏衍和陈老师一次次提起的选项。赢了游戏比赛,现实学业的竞赛,似乎也跟着被推到了眼前。
“我……”林默张了张嘴,那句“我不去”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没能说出口。他看着苏衍平静等待的眼神,想起父亲批注纸上的德文,想起母亲在超市里疲惫却挺直的背影,想起自己那张刚刚及格的数学卷子。
逃避了太久,似乎连说“不”的力气,都在那场胜利和这个眼神里,被悄悄抽走了一部分。
“资料……先给我吧。”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苏衍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好,明天带给你。”他说,“走了。”
“嗯。”
林默看着苏衍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方向。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孤独,但仿佛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背负着“聊聊”压力的沉重?还是处理完这一切、继续前行的笃定?林默分不清。
他转身,走向黑暗的老街。脚步有些沉,但不再迷茫。
回到那栋没有光亮的居民楼,爬上三楼。钥匙转动,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涌出来,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默默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妈买了点排骨,给你补补。”
小小的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红烧排骨的酱色在灯光下油亮诱人。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着他吃,脸上是满足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妈,”林默扒着饭,忽然开口,“我数学竞赛……初赛是下下周六。”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明亮,连声说:“去!去试试!我儿子这么聪明,肯定能行!需要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准备!”
“不用准备什么。”林默闷声说,心里那点因为答应参赛而升起的细微恐慌,在母亲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下,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就是……可能得花点时间看书。”
“看!好好看!”母亲给他盛了碗汤,“比赛也重要,学习也重要。妈知道你能安排好。别太累着自己就行。”
“嗯。”林默低头,用力扒着碗里的饭,把眼眶突然涌上的那点湿热,和饭菜一起,用力咽了下去。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立刻开电脑,而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别墅区的方向,灯火璀璨,像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星河。其中有一盏,属于苏衍。此刻,他大概正在那宽敞而冰冷的餐厅里,和父亲进行一场艰难的“聊聊”吧。关于未来,关于选择,关于“正途”与“歧路”。
而自己,坐在这间老旧的小屋里,面前是轰鸣的电脑和堆积的功课,身后是母亲在厨房洗碗的细微水声。他的“战场”在虚拟的峡谷和现实的题海,他的“对手”是强大的敌人和窘迫的生活,他的“盟友”是几个同样在泥泞中挣扎的少年,和一个站在光与暗交界处、向他伸出手的同类。
前路依旧模糊,压力并未减少。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背对着全世界沉默前行。
至少,他手中多了一把被锻打过的、微微发烫的刀。
至少,他听见了那声穿越黑暗、抵达耳畔的——
回响。
林默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面前的书桌。他拿出苏衍明天才会带来的竞赛资料预告,又翻开了自己那本几乎空白的数学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片刻,然后,落下。
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坚定。
像一颗埋入冻土的心,在漫长的寒冬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细微的、挣扎着破土而出的——
裂响。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