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段是路人视角下的两人,后面会切回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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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第三回合才开始认真看的。
之前一直在玩手机。这种地方我来过不少次了,歌舞伎町往里走再往里走,穿过那种你觉得不该再往前走但还是走了的巷子,地下二层,铁门推开是烟味和汗味打底的潮气。场子不大,围着一圈铁栏杆,灯光从上面垂下来,把中间那块地照得像个坑——确实也是个坑。来这儿的人说是看拳,大多是为了赌,或者像我一样,只是夜里睡不着又不想回家。
今晚的牌面是四场,我买了第二场的外围,小赢,够明天吃一顿好的。到第三场的时候本来想走了,瞄了一眼场上——然后就没走成。
是那个人的站法把我钉住的。
他少了一条胳膊。左边,大概从肘往下没有了,空着的袖口被扎进绷带里,贴着残肢绑得很紧。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的站架——右肩微微前探,左侧断臂那边的肩反而往后收,身体拧成一个不对称的半侧面。重心压得很低,低到不像站着,像蹲伏。一条胳膊的人,这种架势。这不是一个准备撑回合数的站架,他会攻击。
然后我看清了他这个人。
身上的肌肉很夸张。好看,但跟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鼓鼓囊囊的好看不一样,好看,也实用,长在骨头上的。这倒也正常,格斗选手嘛。肩和背的线条很宽,右臂从肩膀到前臂全是腱子,绷带缠到小臂中段,下面的血管隐约能看见。但断臂那一侧也不是萎缩的,残肢连着的上臂照样结实,肩头的肌肉甚至因为常年代偿显得更厚。整个上半身像是一台被拆掉了一个零件但还在满功率运转的机器,哪里都不均匀,但哪里都不弱。
然而脸跟身体不搭,可以说得上清秀,骨相很细,偏日式的窄长脸型,眉骨不算高但眉眼的轮廓很干净,跟底下那副身板放在一起很违和。你会觉得这张脸应该长在一个小白脸身上,很奇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脑海里能浮现出他穿着和服的样子。但这是一个在地下拳场打黑拳的独臂男人。
嘴唇上方偏右的位置有一道疤,不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愈合很久了的样子。那道疤让他整张脸的气质又拧了一下——清秀的脸、打架的身体、旧伤的疤,三样东西各自合理但加在一起不合理,像是三个不同的人被硬拼到了同一具躯壳里。
可他站在那儿,你看着又觉得,行,就是这样。运转得很好。整体得很。
对面那个人我认识,或者说不上认识,见过几次。本地的,剃着平头,肩膀很宽,打法很直接,是那种靠体格和经验在这一层级混得不错的类型。能打,但没什么天赋。他看见对手的断臂,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是那种“好吧”的表情,觉得今晚赚了。
开场三十秒我就知道他没赚。
独臂男人出的全是刺拳。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你知道拳击里刺拳是什么吗?前手直打,最基础的一拳,用来试探距离、控制节奏、给重拳铺路的。正常人打刺拳是前手的活,后手留着防守或者蓄力。但这个人只有一只手。他的右手又是刺拳又是重拳又是防守,所有事情都从同一个点出来。
第一回合他出了大概四十拳,我没仔细数,但多。全是右手。直的,短的,带步伐往前推的,退半步再弹回来的,节奏每一拳都不一样。平头那个被戳得很烦躁,想往里压,但每次刚一迈步就被一记刺拳顶回去。不重,但精准,专打他抬手露出来的那一瞬间。
我旁边有个胖子看得很激动,“他妈的只有一只手”,他反复说这句话,好像说多了对面就能多长出一只来。
但我看到的不是“只有一只手”。我看到的是——那只手太快了,你刚看见他收回来,又已经到了。出拳和收拳之间好像没有间隔,像弹簧,或者像某种弹射装置,整个手臂是一根不停复位的活塞。而且他打完每一拳,右手收回来的路线刚好经过自己的下巴,像是回程顺便把门带上。你甚至会错觉他不是在打刺拳,他是在做一个包含进攻和防守的完整循环,一只手完成了别人两只手的工序。
到第二回合中段,平头终于找到了切入角度。独臂男人的左侧是空的,残肢只能做有限的拨挡,那边是明显的漏洞。平头开始绕到那一侧出重拳,有几下确实打实了,声音很闷,打在肋骨和肩膀上。独臂男人被迫退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没有去补防。
他做的事情是——侧头。平头的左勾拳已经到了,贴着他的颧骨过去,差了可能两厘米。他的头只动了那么一点,几乎像是被风吹偏的,但刚刚好好够用。然后是一个右直拳,贴着他自己刚刚侧开的那条线打回去,正中平头的鼻梁。
场子里有人叫了一声。
那一下结结实实的中了,我隔着栏杆都听见了声响,平头的脑袋明显被弹了一下。但独臂男人马上把节奏收回来了,后面几拳又变成了那种轻飘飘的试探刺拳,像刚才那一记从来没发生过。
我那时候觉得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这个人在控制。他的出拳有分寸,重的那一下像是漏出来的。
那种不对的感觉让我往场边扫了一眼。
然后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站在对面栏杆外侧靠墙的位置,不算角落但也不在人堆里,那种你不刻意找不会注意到的地方。穿得很普通,深色外套,衬衫领带,跟这里很多人一样叼着根烟。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但屏幕是灭的。
他在看场上。
怎么说——周围的人看拳赛是那种往前探的姿态,脖子伸着,嘴张着,身体跟着场上的动作本能地晃。他不是。他靠着墙,肩膀没离开墙面,下巴微微低着,说不上是在看,还是只是目光恰好落在那个方向。表情我看不太清,灯光在他那个位置刚好暗一截,只能看见轮廓。脸挺瘦的。不年轻了,但不好判断具体岁数,看起来可能三十五也可能四十五的那种长相。
平头接了一记重拳踉跄了一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喊。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动了一下——跟着独臂男人退步的方向。很短,扫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确认。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他看了那么久。大概有一分钟。场上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我在看一个靠墙站着的男人玩手机——说出来挺蠢的,但就是觉得——这个人不紧张,而且不是装的。场上那个独臂男人正在被平头逼到栏杆边连吃了三拳,所有买了他赢的人都在骂,而这个男人靠着墙,姿势都没变过。
要么是跟他没关系,要么是他知道结果。
我想了想,决定是前者。他看起来确实跟这地方没什么关系,但也不突兀,就是一个晚上睡不着来看打拳的人,碰巧站位比较远,碰巧不太激动。这种人不多但也有。我自己不也是么。
想到这里我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第三回合后半段,独臂男人开始掉状态。步伐慢了,出拳频率降了,被平头逼着往后退。看台上押他输的人开始兴奋。但我觉得……与其说掉状态,不如说是他在降速。他的呼吸没有乱,退步的时候重心还是很稳,只是一切都变慢了,像把油门从五档降到三档。很匀称。
最后十五秒,平头抓住一个破绽——断臂侧的大空档,左摆拳直接打在独臂男人的太阳穴附近。独臂男人晃了,往后退了两步,靠上栏杆。平头追上来又补了两拳,拳拳到肉,场边押他赢的人叫得最大声。独臂男人护住头没还手,就那么扛着,然后时间到了。裁判把两个人分开,比了个手势。判定,平头赢。点数应该不难算,三个回合独臂男人的有效击打不少,但挨的也多,尤其第三回合后半段几乎是单方面在吃拳,这个印象分一拉,输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