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子里有人欢呼有人骂娘,平头绕场走了一圈,举着胳膊,很高兴。独臂男人已经下场了,往后面的通道走,没人拦他,也没人跟他说话。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完全没有刚被人打了三回合的意思。步子很轻,像散步。
我没有再去找那个靠墙的男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第二回合那个右直拳,打在平头鼻梁上那一下。那一拳出手的时候,独臂男人的脚步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他把前脚往外切了大概十厘米,一个极小的角度变化,身体跟着往右旋了一点,然后拳头沿着这个角度送出去。
普通人学不会那个,技术模仿不来,是速度问题。他在侧头躲拳的同时切了步换了角度出了拳,三件事在同一个瞬间完成,整个过程肉眼几乎跟不上。那种协调性不是练出来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就是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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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在地面一层,从地下出来要爬一段铁楼梯,推开一扇防火门就是。凌晨两点多的停车场灯光很差,日光灯管有几根不亮了,剩下的泛着那种快要死掉的青白色。孔时雨走过去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车的尾灯闪了两下。
不是什么好车。银灰色的丰田皇冠,老款,十几年的车了,但保养得不错,至少外壳没什么大的剐蹭。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先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把外套脱了搭在副驾驶靠背上,然后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排坐着一个人。
伏黑甚尔靠在后座右侧车窗上,左腿横在座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的绷带还缠着。头发是湿的,散着,大概是后面用水冲过了。刚才在场上看到的那层绷紧的东西不见了。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松的,松到快要从座椅上滑下去。脸上有一块新的淤青,颧骨位置,偏紫。
孔时雨坐进驾驶座,调了一下后视镜。甚尔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前伸了伸,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边缘。“嗯”,一个含混的单音节,没有看他,手就那么递过去。
孔时雨半回过头去,指尖找到绷带塞进去的那个头,挑开,然后一圈一圈往下绕,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顺手。
“鼻子那下打重了”,他一边拆一边说。语气是陈述。
“他格挡的位置不对”,甚尔没看他,眼睛半闭着靠在车窗上,“比预想的软”。
绷带拆完了,孔时雨把它团成一团丢进副驾驶脚下的塑料袋里。甚尔动了动手指,攥了攥拳,再松开。手腕上有一圈被绷带勒出来的浅痕。孔时雨看了一眼,转回去发动了车。暖风先开起来,然后挂档。
车从停车场拐出去,上了巷子,然后汇入大街。
凌晨的东京路上还是有车的。红绿灯切换的频率在这个时间变慢了,绿灯长得像没有尽头。孔时雨开得不快也不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偶尔去够中控台下面放着的罐装咖啡,已经凉了。车里没开音乐。
“多少?”甚尔问。
“你猜。”
“不猜。”
孔时雨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机,解锁,把屏幕递到后面。甚尔接过去看了一眼。
安静了两秒。
“……这个赔率是你做的?”
“嗯。第二回合你那个右直拳之后,现场买反水的一下子多了。”
他说的是打在平头鼻梁上的那一记。太干净了,看到的人会突然意识到这个独臂男人不对,会临时改押。孔时雨等的就是这个节点。当更多的钱涌向“独臂赢”的那一边,最终结果是“独臂输”,中间的赔率差就是利润。
甚尔没把手机递回去,而是随手扔在了旁边。
“挺好”,他说。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又安静了一会儿。车过了一个路口,转上了高架。
高架上几乎没什么车了。东京的夜景从两侧展开,楼群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高速公路的指示牌被车灯扫过去,绿底白字一闪而过,远处有航空警示灯在楼顶一明一灭。所有东西都在往后退。
孔时雨把车速提上去了。他没有猛踩油门,是很顺的一个加速,像水流过了窄处自然变快。老皇冠的发动机声音在高速下变得均匀而连续,风声开始压过其他一切。
后视镜里甚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淤青在路灯间歇的光线里一会儿可见一会儿消失。看起来像要睡着了。
孔时雨没回头。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的。咖啡罐已经喝空了,被他随手塞进杯架里。方向盘在他手下轻轻转过一个弯道的弧度,很小的动作,车身平稳地切过去。
他打了转向灯。前面是个分岔,左边回市区,右边往湾岸方向。
灯闪了三下,他往右并了过去。
没有理由,或者说不需要理由,凌晨两点半,刚赢了一笔不小的钱,后座的人快要睡着了,前面是一段沿着海湾铺开的高速公路,没有车,没有目的地,只有路。
丰田皇冠的尾灯在湾岸线上拉成两条淡红色的短痕,然后被夜色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