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
他翻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战争年代的报纸大部分内容是战况。地方版的版面小,塞在角落。关于那一带的具体事件——某家阵亡通知、某地粮食征收、某次天灾——偶尔会出现。
他找到了一些东西。
昭和十八年七月的一条短讯——“某郡某町某村阵亡通知届け”——那一批里有一个姓松崎的名字。松崎慎一郎。
上ノ谷有过姓松崎的住户。按婆婆的时间线,孩子被送走大约是昭和十八年,这个松崎慎一郎可能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
孔时雨抄下了松崎慎一郎这个名字。
他继续翻。
——
他想找那个孩子被送走的任何官方痕迹。
这种事不会上报纸。但他还是翻了。战时的疏散记录有时候会出现——把孩子送去乡下亲戚家、或者集体学童疏散之类。但上ノ谷本身就已经是山里,不可能往更深的乡下疏散。如果那个孩子被送走,方向应该是从山里送到城里或者送给某个城市的亲戚收养人。
他翻了半小时没找到相关记录。
他放弃了这条线。
换另一个方向,翻战后初期的报纸,看有没有那个女人死亡的记录。
昭和三十年左右的几个月他翻了一遍。没有。
山里一个独居女人死了,村里人埋的,没有墓碑。这种事不会上报纸。
——
他合上最后一本装订本。
下午五点二十分。
他坐在阅览桌前没动。他右手搭在桌沿。左手把抄过的笔记本翻了一下——几页纸,上面是他今天抄的内容:
——《某町志》上ノ谷十二户最盛期五十五名
——主要姓氏:佐竹、松崎、土屋、清水
——昭和十八年七月松崎慎一郎阵亡通知
一个姓。一个战死的男人。一个模糊的数字。这就是文献能给的全部。
——
他把笔放下。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三楼的窗户对着冈崎公园的方向,能远远看见平安神宫的大鸟居,朱红色的,衬着傍晚已经开始变色的天。
他想起了甚尔今天在梅田婆婆家那两次手指的动作。
那个小孩。三四岁。头发特别黑。眼睛很黑。不说话。蹲在泥地上画画。接了糖不吃,放到胸口那个小兜里。
他自己没见过甚尔三四岁的样子。没有人跟他讲过甚尔三四岁的样子。他能推测的只有,禅院家那种咒术名家养小孩的方式下,一个三四岁的没有咒力的禅院甚尔大概会是什么样的。
他推测不出来。他没有那层底色。他自己是釜山普通人家长大的,父亲是警察,母亲是小学老师。他三四岁的时候应该是——他不记得了,但他母亲讲过,说他三岁的时候喜欢把家里所有的拖鞋排成一排放在门口。
他三四岁的时候有人在看着他。
甚尔三四岁的时候呢。
——
孔时雨坐在那里一分钟。他在脑子里承认一件事。
让甚尔回到这里来,不是临时起意。他从八个多月前开始就在计划这一趟,从盘星教第三天他回到那个现场开始,他就在为这种量级的反应物做准备。京都是个好地方。上ノ谷这种事情在日本各地都有,他选了京都。京都会给他足够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