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林晚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某种被截断的生机,余下的只有深秋夜里那股带着铁锈味的凉意。
推开宿舍门,姜月的床帘紧闭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刷短视频的荧光。周言还没回来。林晚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视线落在了姜月桌上的那只毛绒兔子上。兔子的长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在昏暗中勾勒出一个滑稽却又落寞的轮廓。林晚盯着那双黑漆漆的塑料眼睛,脑子里突然跳出陈默那个八岁的女儿。
知意。
那个孩子在抱着兔子睡觉的时候,知不知道她的父亲正在把自己变成一组冷冰冰的、跳动在磁盘里的脉冲?她知不知道沈知微的实验台上,正摆放着一张通往“永恒”也通往“虚无”的单程票?
这种联想让林晚感到一阵没顶的窒息。她猛地站起身,肺部像是吸进了过量的干冰,冷得发疼。她不能坐在这里等着那个必然的发生。
她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实验室门前。
灯光依旧。沈知微依旧维持着那个近乎石化的姿势。屏幕上,陈默的博客停留在最后一篇。沈知微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并没有回头,只是敲击键盘的指尖悬在了半空。
“忘了拿东西?”沈知微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看穿一切后的倦怠。
“我没忘东西,我是来让你停下的。”林晚走到她身侧,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句“知意,爸爸爱你”。那行字在白底黑字的网页上,像是一块被风干的血渍。“沈知微,你不能做这个实验。陈默是个人,不是你用来验证‘灵魂编码’的生物样本。”
沈知微缓缓转过头,显示器的冷蓝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折射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疏离感。
“他有自主意识,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他签署了知情同意书。”沈知微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段逻辑完美的底层代码。
“去他妈的知情同意书!”林晚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炸裂。她伸手指向那个对话框,指尖在发抖,“你敢保证那个代码出来的东西,还是那个会给女儿讲故事的陈默吗?你敢保证那不是一个只会复读‘我爱你’的智能录音机吗?沈知微,你这是在透□□个孩子最后一点关于父亲的尊严!”
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压得人耳膜生疼。沈知微没有反驳,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林晚,眼神深处那抹一直亮着的星星,此刻却像是遭遇了某种剧烈的坍缩。
“苏眠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留下。”沈知微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烟,“那是我的系统错误。现在陈默想修正他的错误,他想给他女儿留一个备份。林晚,如果你是那个坐在备份位上的工程师,你会按那个‘Delete’键吗?”
“我不是工程师,我是你的朋友!”林晚的声音碎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你把我放在你的等式里了吗?你把陈默当成了一个牺牲品,你在等他死,好去填补你那个该死的数据空缺。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习惯了这种‘牺牲’,下一个是谁?是不是就是你?”
沈知微眼底那抹一直强撑着的清冷,终于在这一秒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那种裂痕里没有逻辑,只有一种原始、狼狈的痛楚。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沈知微的眼角滑落,顺着她由于消瘦而凸起的颧骨,无声地砸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个极小的深色圆点。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在冷光里拉出一道银色的轨迹。
“对不起。”沈知微轻声说。这三个字在她的语境里,通常意味着“运算终止”,或者“无法达成一致”。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你会停下来。”林晚死死盯着她。
沈知微沉默了。那种沉默像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判决。她没有避开视线,却也没有给出那个林晚想要的承诺。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像是一台已经坏掉、却仍在强行运转的精密仪器。
“那我要走了。”林晚退后了一步,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变凉,“沈知微,如果你非要在那条路上走到黑,我没法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