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是在停药的第十五天。
那天早晨,苏见微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床单——凉的。沈令仪已经起来很久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她听到厨房里有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
她松了一口气。沈令仪在煮面。或者煮姜茶。或者只是在烧水。没关系,她在动,她在做事情。这是好事。
苏见微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的锅是冷的,水龙头是关的,什么都没有。她走到修复台前,没有人。走到阳台上,没有人。走到浴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令仪?”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走到卧室门口——沈令仪的卧室,不是客房。门关着。她伸手推了推,推不动。锁了。
“令仪?”她敲门。
没有回答。
“令仪,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
苏见微站在门口,心跳开始加速。她想起昨天沈令仪说的话——“我不想治了。”想起她说“你走吧。”想起她手腕上的三道划痕。她的手指在门板上攥紧,指甲陷进木纹里。
“令仪,我煮了粥。你出来吃一点。”
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从门缝下面往里看。看不到什么,只有一小片地板,和床脚的一角。床脚是木质的,深棕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磨损。
她站起来,靠在门板上,像上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上次沈令仪只是锁了门,但她在里面走动,有声音。这次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见微拿出手机,给陈默发消息:“她又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了。没有声音。我该怎么办?”
陈默很快回复:“不要破门。除非你听到她伤害自己。你可以在门外和她说话。说什么都行。让她听到你的声音。”
苏见微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呼吸了一下。她的呼吸很浅,很急,像刚跑完长跑。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令仪,”她说,“我小时候,有一次考试考了全班倒数第一。我不敢回家,躲在学校的厕所里。我妈来找我,找到的时候,打了我一巴掌。她说‘你怎么这么没用’。我哭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听着门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
“后来我遇到你。你蹲下来帮我系鞋带。你问我‘谁来保护你’。那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不是‘你考了多少分’,不是‘你有没有用’,是‘谁来保护你’。”
她把手掌贴在门上,感到木头的纹理——细细的,一道一道的,像掌纹。
“我想保护你。但你不让我进去。没关系。我在这里。你出来的时候,我在。”
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不是哭泣,是那种“我已经没有力气了”的叹息,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坐下来,呼出最后一口气。
苏见微的心缩了一下。
“令仪,你听到我了吗?如果你听到了,敲一下门。”
沉默。然后,一下。很轻,但苏见微听到了。
她的眼眶热了。“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不想说话,就不说。我陪着你。”
她靠着门板坐下来,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她开始画——画这扇门。白色的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门把手,银色的,反着光。她画了门把手的弧度,画了门框上的磨损,画了门缝下面那一小片地板。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数时间。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停药第十五天。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没有声音。我说我在这里。她敲了一下门。”
她把速写本合上,贴在胸口。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
时间过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口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她的腿麻了,换了姿势。腰酸了,靠着门板调整了一下。她没有走。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门里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中午,她去厨房煮了粥。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是沈令仪以前喜欢喝的。她把粥盛在碗里,放在托盘上,端到卧室门口。碗旁边放了一双筷子、一个勺子和一张便签:“我在外面。粥放在门口。你出来的时候,趁热喝。”
她把托盘放在地上,敲了敲门。“令仪,粥在门口。”
没有回答。她回到走廊里,坐在门板旁边,靠着墙。
下午,粥没有动。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红枣浮在粥面上,像一只只小小的眼睛。苏见微把凉了的粥倒掉,重新煮了一碗,又放在门口。便签上多写了一行字:“我还在。”
晚上,第二碗粥也没有动。苏见微把粥倒掉,没有煮第三碗。她坐在门口,靠着门板,闭着眼睛。她的腿麻了,腰酸了,但她没有走。她从包里掏出那本《半生缘》,翻开第一页。
“他和曼桢从认识到分手,不过几年的工夫,这几年里面却经过这么许多事情,彷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