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铁祝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活着,就他妈是一辆车。”
“一辆崭新的,刚从4S店提出-来的,连塑料膜都没撕的豪车,摆在展厅里,完美不?完美。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可那玩意儿,是死的。”
“啥样的车是活的?”
“是俺那辆破网约车。车门上,有开门不小心蹭墙上留下的划痕。保险杠上,有倒车没注意撞马路牙子上撞出的裂纹。后座上,有我闺女吃零食掉的饼干渣。后备箱里,还他妈有上次拉客,一个喝多的哥们儿吐的,没擦干净的印子。”
“这车,破不?破。”
“埋汰不?埋汰。”
“可它,拉着俺跑了几十万公里,给俺闺女挣了学费,给俺老婆买了新衣裳。它陪着俺,看过凌晨四点的天城大街,也堵过晚高峰的天城三环。”
“它身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个印子,都是它活过的证据。”
“那才叫,他妈的,活着。”
礼铁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带着铁锈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他们仿佛能看到,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在无数个深夜,开着他那辆满是伤痕的破车,穿梭在城市的霓虹灯影里。
车里放着不好听的广播,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仪表盘上,还用双面胶粘着一张,女儿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
那画面,一点也不完美。
却真实得,让人想哭。
“何庆那小子,也可怜。”
礼铁祝叹了口气,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花了一辈子,造了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一个完美的,玉观音。”
“可那玩意儿,就跟展厅里的豪车一样,是死的。”
“它没被谁家老太太,供在堂屋里,天天烧香磕头,求个平安。”
“它没见过谁家孩子,淘气地爬上供桌,偷偷拿走它面前的苹果。”
“它甚至,没被小偷偷走,卖到黑市,换成一顿大酒大肉。”
“它从诞生到毁灭,都是完美的,干净的,一尘不染的。”
“所以啊……”
礼铁祝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转,像在转动自己那根不怎么完美的,人生的方向盘。
“它没活过。”
“而何庆,也一样。”
“他把自己,也活成了一件,完美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的,艺术品。”
“所以,当咱们这群,满身都是划痕,浑身都是泥点子的破车,轰隆隆地开进他那个一尘不染的展厅时……”
“他那套系统,就崩了。”
“他不是被咱们打败的。”
“他是被,他最看不起,也最渴望的,那股子,叫‘人间烟火气’的玩意儿,给活活呛死的。”
说完,礼铁祝沉默了。
整个世界,也跟着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