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千颈间的伤,在韩信精心到近乎逾矩的照料下,一天天痊愈结痂,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像刻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他不再试图寻死。
那一次未竟的自戕,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与勇气。况且他清醒地认识到,在刘邦和韩信严密的看护下,寻死已成徒劳。
他只是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他靠着简陋的床榻,望着狭小窗户透进的一小片天光,眼神空茫。
韩信对此,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楚千不再寻死,怎样都好。他终于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军务中,应对城外项羽一日猛过一日的疯狂攻势。夜深人静时,韩信对着地图,反复推演着自己未来的方略,那双洞察战局的眼睛里,燃烧着静默的野心。
但无论多忙,只要稍有暇隙,他必定会来到这处隐蔽的院落。有时楚千醒着,靠坐在简陋的榻上,望着屋顶出神。韩信便会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静静地陪一会儿。
两人之间话不多。楚千很少主动开口,仿佛语言也成了一种不必要的消耗。但偶尔,想到外面激烈的战事,看到韩信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时,楚千会抬起眼,轻声问一句:“外面……战事如何?”
韩信便会斟酌着,挑些能说的告诉他:“还在守。汉王亲自坐镇,萧丞相的粮秣补给不断,城池坚固,项王一时难下。”
偶尔提及楚军攻势虽猛,但己方亦有应对。他发现自己无法对楚千说谎,却也不忍用血淋淋的细节去刺伤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
楚千听了,只是极淡地“嗯”一声,便不再多问。他不会再像过去在项营中那样,细致地追问细节,分析利弊。仿佛那场战争,那座城池,以及城池内外的人,都已与他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隔膜。
更偶尔地,在听完韩信对一些战术调整或局势分析的简要陈述后,楚千会轻轻颔首,用那种依旧温和,却少了鲜活气的声音,真诚地说:“韩将军用兵,确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此等局面,能维持不败,已属不易。”
楚千的认可,对如今的韩信而言,早已不再是当年那般渴求的东西了,可每一次听到,他心头仍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清楚地知道,楚千肯与他平静交谈,肯接受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也许只是出于自身良好的修养,出于对“救命之恩”的某种淡漠的回报,又或是……仅仅因为在这令人绝望的囚笼里,他是唯一一个还算“故人”的,可以短暂打破死寂的存在。
楚千看他的目光,依旧是清澈的,却不再有当年在项营火堆旁,那种看着一个有才难伸的少年时的鼓励与暖意。那层温和之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冷淡。
他终究不再是当年那个会拍着他肩膀,说“好好练兵,机会总会来的”,说“我永远是你的朋友”的楚大人了。
而他韩信,亦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阴影里默默擦剑,等待一个渺茫机会的执戟郎。他是汉大将军,掌兵符,定方略,一言可决万千人生死。他的谋略让刘邦席卷三秦,他的威望在败军之中仍能凝聚人心。
如今,他做到了,他证明了,而给予这份迟来“认证”的,依旧是这个人。
而他们是敌人。是分属两个阵营,在棋盘两端对弈的人。这个认知如此清晰而冰冷,让韩信在每一次感受到楚千那份疏离的温和时,胸口都会泛起一阵尖锐的、空落落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失落。
乱世之中,个人的情谊、旧日的恩惠,在天下大势面前,何其渺小,又何其……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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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城外,楚军大营。
僵持与强攻带来的不只是士卒的疲惫,还有日益焦躁的人心。项羽的脾气越来越暴烈,昔日巨鹿战后那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与敬畏,在无尽的消耗和主帅阴晴不定的怒火中,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范增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他眼看着这个自己一手辅佐,视若子侄的霸王,一次次将精锐填入那无底洞,眼看着军心士气在无意义的消耗中悄然流失,眼看着刘邦凭借坚城和那些该死的甬道苟延残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
“将军,”范增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不能再这样强攻了!荥阳城高池深,刘邦据守不出,我军空耗兵力。当务之急,应联系诸侯分兵断其甬道绝其粮草,从侧后牵制,令刘邦首尾不能相顾。强攻硬打徒损士卒,于事无补!”
项羽背对着他,站在地图前,玄甲上沾着尘土和暗沉的血迹。他猛地回身瞪着范增:“分兵?断甬道?亚父!你说的轻巧!那些诸侯不过是墙头草而已,见利忘义,岂可轻信?”
范增张嘴还想说什么,“够了!”项羽却打断了他,“亚父,你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项羽自起兵以来,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你是怕了?不必在此动摇军心!”
范增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项羽都听不进去了。睢水的大胜,贵胄的身份,成了困住项羽的枷锁,让他相信勇力与正面交锋可以解决一切,让他再也无法忍受任何迂回与忍耐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