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之刃
卷一死案里的活口
第一章卷边的起诉意见书
初秋的江州市,连绵的阴雨把市检察院的大楼泡得发潮。第一检察部的办公室里,灯光亮到晚上十点,陆则面前的卷宗堆得像小山,最上面那本《起诉意见书》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
他今年三十一岁,政法大学法学硕士毕业,进检察院六年,从书记员做到主办检察官,是第一检察部最年轻的员额检察官,办过的涉黑、职务犯罪大案不少,手里的案子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人送外号“铁面陆检”。
可眼前这本卷宗,却让他皱了整整一晚上的眉。
这是一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犯罪嫌疑人魏明,海盛集团副总经理,涉嫌向社会不特定对象非法吸收资金,涉案金额高达十七亿,造成投资人损失超过八亿,案情重大,社会影响恶劣。
公安移送的证据链看起来天衣无缝:借款合同上签的是魏明的名字,资金走的是魏明的个人账户,公司里负责融资的团队全是魏明招的,甚至连给投资人的返利承诺,都是魏明在发布会上亲口说的。
所有的证据,都像一把把锁,把“主犯”的身份,死死地锁在了魏明身上。
可陆则总觉得不对劲。
海盛集团,是江州市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董事长赵啸海,是市政协委员,市里有名的青年企业家,白手起家,二十年时间把一个小工程队做成了横跨地产、矿业、金融的商业帝国。而魏明,是赵啸海的发小,从工程队时期就跟着他,是海盛集团的二把手,跟着赵啸海干了二十年。
一个跟着老板干了二十年的二把手,会瞒着老板,用公司的名义,非法吸收十七亿的公众存款?
陆则翻遍了整本卷宗,所有的讯问笔录里,魏明都一口咬定,所有事情都是他自己干的,赵啸海完全不知情,甚至连资金的去向,他都说是自己拿去投资亏了,和海盛集团、和赵啸海没有任何关系。
可陆则查了魏明的银行流水,那些吸收来的资金,只有不到三亿留在他的账户里,剩下的十四亿,全都通过层层空壳公司,最终流向了海盛集团的对公账户,还有赵啸海的个人账户。
这么明显的资金流向,公安的卷宗里,却只字未提,只是简单一句“资金去向待核实”,就一笔带过了。
更奇怪的是,这个案子从立案到移送审查起诉,只用了短短二十八天,快得不正常。就像是有人急着把这个案子盖棺定论,让魏明一个人把所有的锅都背下来。
“陆哥,还没走呢?”
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陆则抬起头,看到自己的书记员林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脸上带着刚毕业的大学生特有的朝气。林溪今年二十二岁,政法大学刚毕业,考进检察院,分到了陆则的办案组,跟着他学办案。
“你怎么也没走?”陆则接过咖啡,温度顺着指尖传过来,驱散了一点深夜的寒意。
“我把你要的海盛集团的工商资料整理好了,给你送过来。”林溪把一摞资料放在桌上,凑过来看着卷宗,皱了皱眉,“陆哥,这个魏明的案子,你都看了三天了,还没看出问题吗?我都觉得不对劲,哪有主犯急着把所有罪都揽在自己身上的,跟赶着去坐牢一样。”
陆则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指着卷宗里的银行流水:“你看,十七亿的资金,十四亿都进了赵啸海的口袋,魏明自己只留了不到三亿,却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换做是你,你干吗?”
“我才不干。”林溪撇了撇嘴,“傻子才这么干。可是谁都知道,赵啸海在江州市的势力,手眼通天,之前多少案子,都被他摆平了。十年前城东工地的伤人案,工人把讨薪的农民工打成重伤,最后找了个临时工顶罪,他一点事都没有;五年前的非法采矿案,环保部门都查到他头上了,最后还是他的一个副总进去蹲了三年,他照样当他的政协委员。”
林溪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听部里的老同事说,这个案子,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让我们尽快起诉,别节外生枝。”
陆则的手指顿了顿,他当然知道。这个案子刚移过来,分管副检察长孙志远就找他谈过话,说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大,投资人情绪激动,让他尽快审查,一个月内提起公诉,不要搞多余的调查,影响本地的营商环境。
营商环境?陆则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拿着老百姓的血汗钱填自己的窟窿,让一个替罪羊背锅,这叫什么营商环境?
“明天,去看守所提审魏明。”陆则合上卷宗,看着林溪,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倒要看看,这个一口揽下所有罪的魏明,到底藏着什么话,不敢说出来。”
林溪看着陆则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好!陆哥,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陆则带着林溪,开车去了市第一看守所。
提审室里,隔着厚厚的钢化玻璃,魏明被带了进来。
他今年四十八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着囚服,眼神浑浊,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和卷宗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海盛集团副总,判若两人。
坐下之后,魏明连头都没抬,像是走流程一样,开口就说:“政府,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和赵总没关系,和海盛集团没关系,你们要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陆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五分钟。
魏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抬起头,对上陆则的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掩饰了过去,低下头,不再说话。
“魏明,”陆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查了你的银行流水,你非法吸收的十七亿资金,有十四亿,最终都流向了赵啸海的个人账户,还有海盛集团的对公账户。你说所有事情都是你干的,那你告诉我,这十四亿,你为什么要给赵啸海?”
魏明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声音有些生硬:“那是我借给他的,他是我老板,我借钱给他周转,不行吗?”
“借给他?”陆则笑了笑,拿出一份银行流水,放在玻璃面前,“你借给他的钱,没有借条,没有约定利息,没有还款日期,甚至连转账备注都没有。而且,这些钱转过去之后,大部分都被赵啸海用来还了他个人的赌债,买了豪宅豪车,还有一部分,用来给市里的领导行贿。你告诉我,这叫借钱?”
魏明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还有,”陆则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沉,“你负责的融资团队,所有的人员招聘,都是赵啸海亲自签字审批的;你开的融资发布会,赵啸海全程在场,还上台讲了话,给投资人做了担保;甚至连借款合同的模板,都是海盛集团的法务部拟定的,赵啸海亲自签字同意的。你说他完全不知情,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别说了!”魏明突然吼了一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睛红了,“我说了!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干的!是我伪造了他的签字!是我瞒着他干的!要杀要剐,我一个人担着,你们别扯赵总!”
陆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情绪平复下来,才缓缓开口:“魏明,你跟着赵啸海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工地的小工,做到海盛集团的副总,你把他当兄弟,可他把你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