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臣子”两个字,咬得极重。
陆炳的面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猛一甩袖,带着一众锦衣卫,头也不回地离去。
看着陆炳离去的背影,徐阶走到顾尘身边,低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顾奉御,你今日风头太盛,往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多谢阁老提点。”顾尘拱手道,“不过,风若足够大,未必不能将整片林子,都连根拔起。”
徐阶瞳孔一缩,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忌惮。
这小子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徐阶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转身离去。
整个院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冯保和邵真人,一前一后地凑了过来,那态度,与之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顾,顾奉御,”冯保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您看,接下来,咱们该干点什么?您尽管吩咐!”
邵真人也是一脸的惶恐,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尘看了他二人一眼,淡淡地说道:“炉子有了,该准备药材了。另外,我需要几样东西。”
“您说,您说!奴婢这就去办!”冯保连忙道。
“我需要最好的宣纸,最好的徽墨。”顾尘说道,“还有,派人去应天府,八百里加急,将我父亲顾庭兰,亲手写的所有关于制瓷烧窑的手札,全部送来。”
冯保一愣,有些不解:“顾奉御,您要这些文房之物和烧窑的书做什么?”
“炼丹。”顾尘吐出两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乾坤造化炉,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真正的仙丹,不是靠药材堆出来的。”
“是靠最精准的配方,最完美的火候,和最精确的计算,烧出来的。”
冯保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敢再问,只得连声应下,匆匆去安排了。
顾尘知道,他赢了这一局,但陆炳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现在身在西苑,好比有了一座坚固的堡垒,可他的根,他的家人,还在应天府,还暴露在陆炳的屠刀之下。
他必须尽快,将父亲接到京城,将顾家这块唯一的软肋,保护起来。
而他要那些手札,不仅仅是为了亲情。
更是因为他知道,他父亲穷尽一生心血记录下的那些数据,那些对温度、材料、配比的极致追求,才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
那里面,藏着能真正改变大明的力量。
北镇抚司,锦衣卫诏狱。
这里是整个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常年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腐朽混合的味道。
陆炳坐在堂上的虎皮大椅上,面沉如水。
堂下,跪着一众锦衣卫的指挥佥事和千户。
整个大堂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十六岁的窑工之子,在应天府,把织造府的脸,打成了猪头。到了京城,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们锦衣卫的脸,踩在了脚下。”
陆炳的声音不大,却好比寒冬腊月的冰水,浇在每个人的心头。
“现在,他成了圣上眼前的红人,官居六品,见君不跪。”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密报,轻轻地敲着桌面。
“而你们,这群号称能让石头开口,能让死人说话的缇骑,却连他是怎么在西苑里,无中生有,造出那座妖炉的,都查不出来。”
“一群废物。”
堂下众人,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