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岩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片一片地将那些破碎的王令纸屑捡拾起来,他的动作缓慢而认真。
“陛下并非针对我,也不是针对你。”
朱岩将捡起的碎纸放在桌案上,语气平静地解释道:“陛下是心存畏惧。”
“畏惧?”朱高煦一愣。
帐内的其他将领也都竖起耳朵,脸上满是疑惑。
燕王会畏惧?那个横扫漠北,令蒙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雄主,会畏惧?
“没错,是畏惧。”朱岩抬起头,目光深邃。
“他畏惧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力量。”
“他担忧这种力量,掌握在一个他不够熟悉的人手中。”
“他更害怕这种力量会让他最勇猛,却也最不受控制的儿子,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朱岩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高煦的心头。
他并非愚笨之人,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此刻经朱岩点醒,他瞬间便洞悉了其中的缘由。
是啊,父王最为忌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人心,是他朱高煦的人心!
一个手握神兵、战无不胜的朱高煦,在攻破南京之后,是否会顺势连北平也一并“清君侧”?
这种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
“那我大哥……”朱高煦的声音有些干涩。
“世子殿下来,更是恰当之举。”朱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父王深知你性情刚烈,担心你冲动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所以,他派来了性情仁厚、最能让你信服的世子殿下。”
“这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他以世子来告知你,我朱棣的继承人永远是朱高炽,你朱高煦,即便立下不世之功,也只是一个臣子、一个弟弟。”
“所以,收起你的野心,安分守己地做一个藩王。”
这番剖析冷静、透彻,甚至透着一丝残忍。
它将朱棣那帝王心术的表象血淋淋地撕开,露出了其中最本质的猜忌与权衡。
朱高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
他明白朱岩所言句句在理。
帐内的将领们个个噤若寒蝉,冷汗早已浸湿了他们的后背。
他们首次意识到,在战场厮杀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可怕的父子君臣间的博弈。
而他们,不过是这盘棋局上微不足道的棋子。
唯有眼前这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青衫参军,能够看透这盘棋局。
朱高煦抬起头,以求助的眼神望着朱岩:“那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要将所有东西都交出去吗?”
“交,自然要交。”朱岩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