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朝呢?权力成了士大夫的护身符,百姓成了待宰的羔羊,这般黑白颠倒,天下人怎能不怨?胡人怎能不窥伺?若早让律法凌驾于士大夫之上,让违法者无论贵贱都受惩处,何至于今日这般境地!”
“当今大宋便是嘴上仁义私下不堪的衣冠贼太多!”
“你这是法家的歪理!”
“严刑峻法只能让人畏服,不能让人信服!秦靠法治强,却二世而亡,便是因为失了教化,百姓只知畏法,不知敬义!若我朝也靠严刑,与暴秦何异?”
“暴秦?总好过如今这般礼崩乐坏!”齐允直反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
孟元老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小口抿着,时不时摇头啧啧,眼里却没半分劝架的意思,倒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杂剧。
李骁则撑着下巴,一会儿看看周延洪涨红的脸,一会儿瞧瞧齐允直激动的神情。
他却没听过这般关于教化与律法的激烈辩论,只觉得两人说的都有几分道理,却又都透着股乱世里的无奈。
朱松坐在周延洪旁边,时不时帮腔两句:“齐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当年二程先生在洛阳讲学,弟子遍布天下,不少人后来都成了清官,这便是教化的功…”
“清官?十个里能有一个便不错了!”
齐允直没等他说完便打断,“剩下的九个,不是忙着钻营,就是忙着贪钱!你敢说你在国子监当差时,没见过同僚为了升迁,给上司送礼?没见过士大夫为了党争,诬陷异己?”
朱松被问得脸一红,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话来。
齐允直拍了桌子,“如今是乱世来临!你见过流民啃树皮吗?见过士兵冻得握不住刀剑吗?他们不是失了教化,是活不下去!
若律法能让官员不贪、赋税公平,百姓能有口饭吃,谁愿提着脑袋反?你倒好,只知捧着《论语》说教化,看不见这人间的苦!”
此时,苏玉娘端着刚温好的羊羔酒过来,笑着打圆场:“两位客官莫争了,这寒冬里,喝口暖酒比争理舒服。你瞧,炙羊肩和汴河鲇鱼汤这就来了,再争,菜都要凉了。”
随着她的话音,两个伙计端着菜盘过来,深腹碗里炖得奶白的羊骨汤冒着热气,撒在上面的芫荽绿得鲜亮;旁边的浅口盘里,炙羊肩泛着油光,还带着炭火的焦香。
方志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菜,伸手就要去抓筷子:“别争了别争了!再争,肉都要被我吃光了!”
周延洪和齐允直对视一眼,都重重地哼了一声,却也暂时歇了辩,各自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只是周延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齐允直的眉头依旧皱着,显然这一场争论,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琵琶声还在继续,可那涧泉鸣雀的暖意,却似被这激烈的辩声冲散了些,只剩下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着。
方志高哪里等得及众人缓神,早抓过筷子,“咔哧”一口咬在炙羊肩上,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管,含糊着道:“这羊肩烤得够劲!那糟酒味儿全渗进肉里了,一点不膻,嚼着还带劲!”
说着又夹了块腊兔,嚼得咯吱响,“这兔肉也不赖,风干得正好,咸香咸香的,配酒绝了!”
他一手抓筷子,一手端过汤碗舀了勺羊骨汤,“咕咚”咽下去,额头瞬间冒了层细汗,拍着大腿喊:“好家伙!这汤暖到肚子里!芫荽撒得也妙,解了肉的腻,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周延洪刚压下去的气,见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刚要开口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方志高却先放下碗,抹了把嘴,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周老夫子,你别老皱着眉,咱说实话,啥仁义教化、律法约束,都是你们读书人瞎琢磨的。
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快活?
你说那些进士举人,苦读二十年,头悬梁锥刺股的,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从东华门走一遭,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人家熬了那么多年,不为过上好日子,难道是为了替人当牛做马的?那不是脑子有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