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田先是被这突如其来、无比狠绝的一幕惊得瞪大了双眼,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侮辱感涌上心头,那感觉就像一团烈火在胸膛里熊熊燃烧,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他气得脸色铁青,下意识地就把手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怒吼道:“八嘎!”那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透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
可就在他即将把枪掏出来的那一霎那,吉川良仁的训话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高田的动作猛地僵住了,手指停在枪套边缘,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把手从枪套上拿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克制自己的冲动。
他咬着牙,努力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脸上的肌肉因为强装镇定而显得有些扭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好,好的,李先生,佩服,佩服啊,你可真是支那的英雄,我们尊重你……我们会好好‘等’着你!”
猿飞一郎赶着驴车,吉川揣着手坐在车上,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两个人一颠一颠的朝开封包公湖北岸奔去。田野间,轻纱似的薄雾缓缓升腾,给这片开封重要的农田披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驴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田边的一处高岗之上,猿飞一郎轻轻一拉缰绳,口中吆喝一声,喝停了驴车。吉川利落地跳下驴车,站在高岗上极目远眺,入眼之处尽是一大片生机勃勃的青绿色麦苗,那麦苗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好似一片绿色的海洋,泛起层层柔波。
吉川抬脚迈步,缓缓走下高岗,径直朝着那麦苗走去。来到麦苗跟前,他蹲下身子,伸手拔起几根麦穗,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起来。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那蹭蹭上长的叶鞘上,看着麦苗这旺盛的长势,脸上渐渐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还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仿佛眼前这片麦苗承载着他诸多的期待一般。
“弄啥咧?”田间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浓重乡音的高喊,原来是一个正弯腰辛勤除草的老农,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后,直起了身子,手搭凉棚朝吉川这边张望着大声询问。
吉川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呢,猿飞一郎就如敏捷的猎豹一般,“嗖”的一声瞬间跳到了吉川的身边,双眼警惕地瞪着老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戒备的劲儿。
吉川见状,赶忙冲猿飞一郎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些,随后脸上堆满笑容,朝着老农大声回应道:“老哥,我呀,是收粮食的,这不,过来瞧瞧这麦子长得咋样,心里好有个数呀。”
老农慢悠悠地拎着锄头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着吉川和猿飞一郎,眼神里透着几分审视与疑惑,嘴里嘟囔着:“收什么粮食?这麦子都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呢,收啥呀?”
吉川脸上依旧挂着乐呵呵的笑容,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盒春牛牌卷烟,抽出一根递向老农,热情地说道:“您是有所不知,去年收成实在不咋样,我都没收到啥像样的粮食,这不,今年一开春,我就寻思提前来瞅瞅,也好心里有个底儿。”
老农一瞧是卷烟,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赶忙伸手接了过来,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那模样仿佛已经在享受抽烟的滋味了。吉川见状,手脚麻利地拿出火柴,“哧”的一声划着,赶忙给老农点上烟。
吉川趁热打铁,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接着问道:“我看今年这麦子长得还挺不错的呀。”老农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几个烟圈,这才抬眸看了一眼吉川的手,点点头说道:“嗯,今年可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这麦子长得旺旺实实的,只要夏天别出干热风,收成指定差不了。”
“那您给算算,今年一亩地大概能打多少粮食?”吉川满脸好奇地追问道。老农又抽了一口烟,回头望着那一片绿油油的麦地,仿佛在心里估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要是运气好,一亩地二百斤朝上没啥问题的,要是这中间不闹啥灾闹啥害的,一亩地能到二百二十斤呢。”
吉川听了这话,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干笑了两声,挠挠头回应道:“哦……这还真是……这样一来,我们这粮食生意也不好做了,本来想着今年收成好能多收点儿,照老哥您这说法,怕是也难咯。”说罢,吉川还佯装无奈地耸了耸肩。
老农把那最后一口香烟慢悠悠地吸进肺里,憋闷了好一会儿,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缓缓地让那烟从鼻子里冒出来,看着那袅袅升腾的烟雾,眼神里满是眷恋。他一直捏着烟头舍不得扔,直到实在捏不住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烟头扔到地上,还忍不住用脚轻轻碾了碾,像是在和这难得的享受告别。
吉川见状,赶忙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包春牛,笑着塞到老农兜里,一边塞一边说:“老哥,兴农社来收粮食的时候,咱就没有啥办法能少交点吗?”
老农一摸兜里的春牛,脸上瞬间露出欣喜的神色,眼睛都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用手在兜上拍了拍,像是生怕这宝贝跑了似的。随后,他这才抬起头,又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吉川,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这位老爷,日本人那可精着呢,老早就会派人来看这麦子的长势了,等到收粮食的时候,更是盯得严严实实的,谁要是敢耍滑头,弄不好可就要挨上两刀了,咱普通老百姓,谁敢去冒这个险啊,保命要紧呐。”说着,老农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对这种无奈处境的喟叹。
“哦……”吉川听了老农的话,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透着一丝心疼的模样,仿佛真的为老农他们的遭遇感到忧心似的,嘴里不住地咂巴着,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老农咂巴了咂巴嘴,又从兜里掏出一根春牛牌卷烟,像宝贝似的放在鼻子底下,使劲地闻了闻那烟草的香气,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目光殷切地看着吉川,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地说道:“你回去要是能说上话,就帮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说说呗,这每年征粮征得太狠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可真没活路了,您就行行好,帮着反映反映吧。”
吉川听了这话,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为难之色,摊开双手说道:“老哥,我就是个收粮的,我哪说得上话啊,顶多也就是跟粮站的那些人反映反映情况,至于人家听不听,我是真无能为力啊。”
一听到“日本人”这三个字,吉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般,身子不受控制地猛地往后倾了一下,满脸惊愕地看着老农,眼神里透着一丝慌乱与警惕。
而一旁的猿飞一郎更是瞬间变了脸色,眼中凶光毕露,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恶狼,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朝着老农慢慢靠近,每一步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压迫感,眼睛死死地紧盯着老农的一举一动。
吉川仅仅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便赶忙呵呵笑了几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一边笑着一边连连摆着手说道:“老哥,你可不敢瞎说,日本人哪有长我这样的?你可别乱开玩笑。”
老农听了这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吉川的脸仔细看了看,挠挠头道:“你长得确实不像日本人,可……”说到这儿,老农也有点含糊了,心里似乎没了之前那么笃定,可他还是抬手指了指吉川的裤兜,接着说道:“你刚才给我点完烟,把火柴杆子直接塞兜里了,我可都看见了,我早就听人说日本人可讲究、爱干净,这荒滩地头的,我们中国人可不会这么讲究啊,哈哈哈哈……”说着,老农为自己的小聪明颇为得意起来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田间回**着,透着一股质朴又单纯的憨傻劲儿。
吉川听了老农的话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跟着也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爽朗无比,仿佛老农的话真的只是个有趣的玩笑罢了。他抬眸看向麦地的深处,皱着眉头,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题似的,伸出手朝着下面一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地说道:“老哥,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墒情,我咋总觉得这一片麦子好像有点锈啊,可别是染上啥病害了。”
“哦?”老农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当下也顾不上别的了,赶忙拎起锄头,大步流星地就往地里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朝地里张望着。吉川回头看了一眼猿飞一郎,随后便抬脚跟上老农的步伐,也朝着麦地深处走去。
猿飞一郎先是站在田埂上,机警地瞪大双眼,脑袋如同灵敏的雷达一般,缓缓转动着,向四周仔细地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确实无人之后,他这才如一只灵活敏捷的猫一般,身姿轻盈,脚步飞快,三跳两跳的,几个起落间就迅速追上了已经走在前面的吉川和老农。
老农依旧全神贯注地低着头,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不停地拨弄着眼前的麦苗,嘴里还自顾自地念叨着:“锈病……这不是,这黄的是土,不是锈……”
吉川听到老农的话后,脚步悄然停住,脸上毫无表情的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眼神中隐隐有了一丝杀气。猿飞一郎脚步轻得如同一片羽毛落地,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老农的身后,微微压低身子,凑近老农的耳畔,轻声唤了一句:“老哥!”
紧接着,猿飞一郎毫不犹豫地手臂一挥,那手甲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如闪电般的寒光,瞬间带起几条血肉,“唰”的一声,鲜血飞溅而出。老农的脖子就如同被虎豹狠狠抓挠过一般,瞬间断裂开,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出来,洒落在那绿油油的麦子上,染出一片片刺目的红。可怜的老农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便直直地扑通栽倒在了田埂间,徒留下一具还带着温热的躯体,静静地躺在这片他曾辛勤劳作的土地上,而那麦苗,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似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悲剧浑然不知。
吉川站在一旁,眼神冰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寒霜,就那样冷冷地看着老农的喉咙咕咕地咕哝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老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下又一下,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没了气息。
吉川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脚走了上去,蹲下身子,伸手从老农的兜里掏出了之前自己给出去的半包春牛,随后又四处搜寻了一番,把之前甩出去、沾染着鲜血的那根烟也捡了起来。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转身朝着高岗走去,在高岗上仔细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老农之前扔掉的那个几乎都快看不见的烟屁股,一并都通通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吉川再次回头,目光落在老农尸体扑倒的地方,脸上满是冷漠与鄙夷,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哼哧声,嘴里冷冷地咕哝了一句:“自作聪明的支那猪。”
10.
初春的桃花山已经泛起了桃粉,数千株花草灼灼其华,散发着阵阵芬芳。山间的连翘花也开得正艳,满枝金黄,还有那不知名的小花,五颜六色地点缀在草丛中,如同繁星般璀璨。
桃花山的沿途小道与山顶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百姓,只是现场毫无平日观景的轻松惬意。人群里,一张张面庞满是凝重与悲戚,周遭漫山粉嫩、云霞般的桃林全然入不了他们的眼。
上午十一点前后,沉闷的引擎声打破了桃花山的宁静,日军三十六师团几十辆卡车裹挟着滚滚烟尘,押着一百多名共产党志士缓缓驶来,最终在山脚下停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