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林砚恢复意识后,最先捕捉到的气息。
浓重又刺鼻,裹挟着病房里的阴冷,一点点钻进鼻腔,将她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拽回现实。
眼皮重如千斤,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墙壁,还有一旁监测仪发出的规律滴答声,每一声,都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腹部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牵扯着周身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提醒着她不久前加州海滩上那场血色婚礼。
陆知夏冰冷的眼神,凄厉的冷笑,还有匕首刺入腹部时,那刺骨的冰凉与滚烫的鲜血,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林砚缓缓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没有震惊,没有怨怼,只有满心的疲惫与早已预料到的释然。
她早就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从她最初带着复仇的目的接近陆知夏,从她一步步操盘瓦解陆氏集团,从她在那间破旧出租屋里,看着陆则衍绝望坠楼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些沾满了鲜血与罪孽的过往,迟早有一天会暴露在陆知夏面前。
她也曾无数次在深夜辗转反侧,想象过陆知夏得知真相后的模样。是崩溃大哭,是愤然离去,还是与她彻底反目?她想过千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敢想过,陆知夏会亲手将匕首刺入她的身体。
可当那锥心的疼痛传来,当她对上陆知夏眼底刻骨的恨意时,她反而平静了。
这是她欠她的。
欠她一个完整的家,欠她一份纯粹的爱意,欠她父亲一条性命,欠她所有被谎言掩盖的岁月。她亲手将陆知夏从黑暗中拉出来,又亲手将她推入了更深的地狱,如今挨这一刀,是她应得的惩罚。
身边的医护人员发现她醒来,立刻上前检查伤口,查看各项生命体征,语气带着欣喜:“林小姐,你终于醒了!万幸,伤口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再加上剧烈冲击导致的昏迷,好好休养就能恢复。”
没有伤及要害。
简单的七个字,让林砚心底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不能死。
她死了,陆知夏就会背负故意伤害的罪名,会被关进监狱,会彻底毁了余生。她已经让陆知夏承受了太多痛苦,绝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搭上一辈子。
“我的手机。”林砚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苏醒的虚弱,每说一个字,腹部的伤口就会隐隐作痛。
助理连忙将手机递到她手边,又小心翼翼地帮她调整好床头高度,让她能半靠在病床上。
林砚接过手机,指尖还有些无力,她没有先查看自己的伤势,也没有过问婚礼现场后续的混乱,第一时间拨通了律师的电话,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去警局,保释陆知夏。”
电话那头的律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醒来第一句话竟是这个,连忙回应:“林总,陆小姐涉嫌故意伤害,现在取证阶段,保释流程……”
“我知道。”林砚打断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我会出具谅解书,所有法律责任我一概不追究,动用所有资源,以最快的速度把人保出来,立刻,马上。”
她的语气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即便陆知夏亲手刺伤了她,即便所有的爱意都在那场血色婚礼上被碾碎,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陆知夏被关进监狱。
恨也好,怨也罢,陆知夏是她捧在手心里疼了无数日夜的人,是她曾经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她舍不得。
从爱上陆知夏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放下了所有仇恨,那些所谓的复仇执念,在陆知夏的笑容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她原本想着,带着陆知夏远离过往的一切,在美国开始新的生活,用余生所有的温柔去弥补,去掩盖那些不堪的过往,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安排。
挂掉电话,林砚靠在床头,闭上眼,静静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伤口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能想象到陆知夏得知真相时的崩溃与绝望,能理解她心中滔天的恨意,换做是她,或许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她不怪陆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