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逼仄的审讯室里,空气中一股刺鼻的霉味肆意弥漫,直往人鼻腔里钻,叫人几欲作呕。昏黄的灯光在头顶晃晃悠悠,光影飘摇不定,那黯淡的光亮竭力映照着李继厚的面庞,只见他满脸憔悴,胡茬杂乱,可深陷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坚毅的光芒,任这周遭的阴冷与威压,也难以将其消磨半分。
吉川良仁一袭修身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恰到好处地遮挡住镜片后那双时而锐利、时而幽深的眼眸。只见他手中紧握着那柄标志性的和扇,随着腕间轻晃,和扇悠悠摆动,透着几分旁人难以捉摸的意味。
吉川嘴角微微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玩味又透着审视的看着李继厚,盯了好一会儿后,他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李继厚跟前站定,凑近李继厚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的细语道:“李先生,眼下这局面,何必如此执拗、苦撑到底呢?喏,这份认罪书,不过就是薄薄一张纸,签上大名,往后的事都好商量。加入和平政府工作一事,容后从长计议,只要您点个头,立马就能踏出这扇门,回家与妻儿老小相拥,重拾往昔那安稳惬意的小日子,您说是不是?”
李继厚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直直刺向吉川,只这一眼,便似要将周遭压抑的气氛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他那少了一根指头的左手微微抬起,轻轻将额前凌乱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喉咙里挤出的嗓音沙哑粗粝,可吐字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从未犯错,何罪之有?没有罪,何来的认罪书?”
说着,吉川抬手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声响,随后加重语气,一字一顿道:“要知道,贵党的真正敌人是共产党,同样,那也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真正的心腹大患!如今这乱世,各方势力倾轧,唯有咱们两方强强联手,才有十足把握消除这个最大的威胁,李先生,您可别再执迷不悟了。”
李继厚唇角上扬,扯出一抹冷笑,旋即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哼:“收起你这套鬼话,别浪费心思了,跟共产党是我们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们掺乎。”
吉川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并未恼火,他从桌上拈起一份文件,随意翻看几页,似在斟酌措辞,旋即踱步到李继厚身前,将文件递过去开口道:“李先生,按理说,这机密文件是不应该给你看的,可今天为表我合作的诚意,我特地把它带了来。”
李继厚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匆匆瞥了一眼吉川手里的文件,满脸不屑,仿佛那是沾染秽物的废纸,径直把头扭向一旁。
吉川也不着恼,悠悠收回手,重又站回桌前,拿起文件一页页翻过,纸张沙沙作响,他边看边说道:“这是我们陆军参谋本部最新斩获的情报,上头明明白白表明,苏维埃与中国共产党暗中密谋,打算在不久之后,倾尽兵力,发动对国民党的全面进攻,只为一举夺权、把控政权,你当真还要固执己见?”
李继厚依旧绷着一张冷峻面庞,好似吉川口中所谓“重磅情报”不过是荒诞不经的无稽之谈。他眼睑微垂,目光沉静,不显露分毫情绪,唯有不自觉攥紧的拳头悄然泄露了些许紧张。
吉川良仁脸上依然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他再次伸手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走到李继厚跟前,将文件在他眼前晃了晃,刻意压低声调说道:“这份呢,可就更令人振奋了。”
说着,吉川翻开文件,指尖轻点纸面,逐字念道:“这里面详尽记录着贵党的副总裁,兼国民参政会议长汪精卫先生,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陆军省、海军省、外务省还有兴亚院谈判的过程和达成的一致行动,您当真没兴趣看看?”
吉川抬眼紧紧盯着李继厚,试图从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语调愈发蛊惑:“李先生,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呐。”
李继厚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审讯室的四壁似都跟着微微发颤。笑罢,他猛地扭过头,直直逼视着吉川良仁,眼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说到此处,他攥紧双拳,额上青筋微微凸起,情绪愈发激动:“但请你牢牢记住,国民党再怎么内部分歧,也绝不可能跟侵略者同流合污!我们身上流的是华夏热血,向侵略者低头?绝无可能!”
吉川良仁面上闪过一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几下头,手中的文件随之被“啪”地一声扔在桌上:“好吧,李先生,”他目光里仍残留着几分不甘:“友谊不是一天就能建立的,好在我们怀揣诚心,自然也备足了耐心,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
言罢,吉川伸手拿起一旁的礼帽,压了压帽檐,又冲高田使了个眼色,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审讯室。
高田一路将吉川恭送离开,待看着吉川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这才转身,面色阴沉地折回审讯室。刚踏入屋内,他便冲几个守在一旁的特务用力挥了一下手。
特务们心领神会,立刻快步走到李继厚身边,窸窸窣窣地摆弄一番,打开了锁住李继厚双手的手铐,又俯下身去,解开了禁锢他双脚的脚镣。沉重的镣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在这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时,其中一个日本特务满脸堆笑,操着一口生硬蹩脚的中文,怪腔怪调地说道:“李先生,您受苦了,这就送您回家。”
李继厚心中先是微微一颤,泛起丝丝涟漪,可转瞬之间,紧绷的神经就放松下来,一股轻松之感涌上心头。他舒活了一下筋骨,捋了捋蓬乱的头发,挺起胸膛跟着特务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外面已经站了好几个囚犯,他们看起来虽都有些憔悴和虚弱,但都还算衣冠整洁,身体无恙,几个人被拉上一辆卡车绝尘而去。
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吹得李继厚衣衫猎猎作响。他微微眯起双眼,思绪仿佛脱缰之马,这一生的种种人和事,如同一幅幅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恰似电影回放般清晰。
李继厚缓缓抬起头,深深吸了两口那带着凉意的空气,让清新的气息充盈肺腑,试图平复内心复杂的情绪。他心里明白得很,无论对这人世间有多少眷恋不舍,无论过往的回忆是甜是苦,这告别的时刻终究是要来临了,谁也无法阻挡,而他,也只能坦然面对。
15.
李继厚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困惑,按照常理,卡车该是朝着桃花山的方向驶去,那才是行刑的路。可此刻,卡车却径直朝着市区奔去,这反常的路线让李继厚隐隐觉得不安,一股困惑在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李继厚跳下卡车,双脚刚落地,眼前的景象便让他惊得瞪大了双眼。
只见府门广场上乌压压地挤满了人,足有数百之众,他们身着各式国民党旧军装,或是寻常便服,一个个神色茫然,站在那里交头接耳,似乎都不清楚当下是何状况。
再看这广场,竟被布置得好似要庆祝某个重大节日一般,虽说透着几分简陋,可那一份庄重的氛围却扑面而来。不远处的讲台上,摆放着一个麦克风,讲台前方,好些记者正忙得不可开交,摆弄着照相设备,调试着录音器材,那阵仗,仿佛即将有什么重磅消息要在此处发布。李继厚愈发觉得蹊跷,心中的疑惑如同乱麻,越缠越紧了。
又稍等了片刻,伪政府副主席潘文觉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前面的讲台上,先是站定,挺了挺脊背,随后清了清嗓子,微微抬手示意台下众人安静,待人群的嘈杂声渐渐平息,这才开口冲着台下黑压压的国民党囚犯说道:“同胞们,大家先静一静,容我先说几句。”
潘文觉目光缓缓扫视过台下那一张张或茫然或凝重的脸庞,继续说道:“弟兄们,今日把大家伙儿召集到此处,实不相瞒,我心里头憋着几句肺腑之言,想同大家好好唠唠。我潘文觉,是民国十三年就入党的老党员了,这一路走来,对咱们身处的这个时代,那感触可谓是刻骨铭心呐,咱们所处的当下,恰是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各种艰难险阻如狂风暴雨般不断袭来,同时,又是考验与抉择并存的时代,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
说到这儿,他微微顿了顿,脸上流露出几分感慨,声调也不自觉抬高了些:“然而,大家都清楚,历史的车轮那可是一刻不停地滚滚向前,它可不会停下来等咱们慢慢琢磨、慢慢权衡,所以啊,今天咱们齐聚在此,可不是为了缅怀过去的辉煌战绩,也不是为了追悔曾经的那些遗憾事儿,而是要齐心协力,寻出一条明路,一条能实实在在为国家、为民族贡献力量的康庄大道啊!”台下众人听着,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依旧满脸疑惑,静静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潘文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轻咳了几声,试图缓解这略显僵硬的气氛,随后,他强撑起笑容,提高声调说道:“接下来呢,咱们有请吉川将军为大家训话!”
话音刚落,潘文觉便赶忙高高举起双手,用力地鼓起掌来,那掌声在他的带动下,稀稀拉拉地在广场上响起。台下众人面面相觑,虽大多面露不情愿之色,但目光还是齐刷刷地看向讲台一侧,等待着吉川的登场。
吉川良仁目光缓缓从场下那众多国民党犯人身上一一扫过,眼神里透着审视与压迫,待将全场打量完毕,他微微清了清嗓子,随后用那低沉且极具力量感的声音对着众人开口说道:
“各位,今日我们在此集会,绝不是大日本帝国为了炫耀武力,彰显什么威风,实则是想向诸位展示我们大日本帝国对于和平深切的渴望。”说罢,吉川脸上还适时地浮现出几分诚恳的神情:
“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日中两国是一衣带水的邻邦,有着长达千年的友好交往历史,曾经的岁月里,两国人民互通有无、友好往来,留下了诸多佳话。可怎奈,当下的局势却逼得我们不得不去直面这残酷的现实——战争,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已然无情地给两国人民都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巨大痛苦,我们此刻所处的这个境地,恰如深陷在历史洪流里的一个巨大漩涡之中,每个人都没办法,只能身不由己地被卷入其中,挣扎也好,无奈也罢,这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
台下众人听着,虽有部分人微微动容,但更多的还是一脸漠然,心中对这番说辞满是质疑与不屑,李继厚依然面无表情的盯着台上慷慨激昂的吉川良仁,一脸的鄙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