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述安瞥了一眼这几个旅客,觉得他们好像在说火车打劫的事儿,也不由的八卦心起,更竖起耳朵听了。
“你们知道个屁,我二弟就在郑州机务段,他说新来的是以前国民党的一个什么队长,手段狠着呢,李留根把大当家的都让出来了,自己跟着这家伙干,这才几天,抢了多少地方了,打的旗号是抗日队伍,但他妈的谁都抢,国府和和平政府都在抓他们呢!”第三个人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一样。
展述安一听,一下子警觉起来了,他忍不住扭过头搭话问:“先生,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啊?”那个人看了一眼展述安,上下打量了一下,看是个臭扛大包的,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不知道。”
展述安赶紧拎了好几串也桑葚递过去塞到那个旅客手里,陪着笑脸说道:“爷,俺们没出过远门,全靠听你们聊天知道点事儿,最近听说土匪厉害着呢,您有啥消息给说一声,让俺们也防着点好吗?”
旅客看看手里的桑葚,没想到一个扛大包的这么上道,就笑了笑说:“最近最狠的是李留根的绺子,他们新来了个国民党军官,好像……听说就是之前刺杀日本少将那个家伙,不知道怎么当了土匪,这些日子疯狂抢劫……不过你用不着担心吧,他还没功夫去抢你吧……”
展述安震惊的张大了嘴巴,过了好久,他的脸色又慢慢阴沉下来,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仿佛要抑制住呼之欲出的怒气。他猛地转身,直视着那几个旅客,声音充满了愤怒:“你们别胡说八道,徐竞秋不是那种人!”
展述安的这声怒吼吓了几个旅客一跳,他们转过头看着展述安,其中一个上岁数的指了指展述安:“哎,小伙子,我们可没瞎说,这事儿县里都传遍了,你不信可以四处打听打听。”
展述安再也忍受不住,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冲上前去揪住那个老头:“你们不许胡说,他不是这种人,他绝对不会干这种事儿!”老头身边的年轻人一看展述安上来闹事,火不打一处来,举手就给了展述安一个嘴巴,展述安愣了一下,返身与那人扭打在一起。
周围的人群见状,纷纷围拢过来,有的惊呼,有的试图劝阻,但展述安仿佛失去了理智,只想发泄心中的愤怒和不解。可他毕竟人单力薄,刚干完苦力身体乏的很,一场架下来被打的鼻青脸肿躺在了地上。
一番混战后,几个旅客也害怕出事儿,匆忙借着混乱逃走了。门墩把自己的馄饨吃完老半天没看见展述安回来,又看到那边打起来了,便好奇的过来看看怎么回事,扒开人群一看,展述安气喘吁吁,衣衫凌乱,眼神中满是失望和痛苦的躺在地上,门墩吓得赶紧扑过来抱起展述安:“哥,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展述安紧紧的抓住门墩的胳膊,声音不住的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终于,他无力地松开手,呜呜的哭了起来。
展述安拖着沉重且无力的步伐,缓缓地朝着那间破败不堪的茅草房挪去。一路上,他的眼神空洞而呆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一具行尸走肉。
终于回到了这仅能勉强遮风挡雨的居所,刚踏入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他的双腿便再也支撑不住,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紧紧地抱住头,那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展述安满心都是对国家的赤诚热爱与对侵略者的切齿痛恨,而徐竞秋,曾如同一盏明灯,照亮着他心中抗争的道路,可如今,现实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利刃,无情地将他心中的偶像撕裂。他怎么也无法接受,那个曾经被视为精神支柱的徐竞秋竟会沦为土匪。
许久,展述安起身走到灶台,把埋在下面的银元扒出来,他呆呆的看着手里的银元,那些曾经代表着徐竞秋信任与友情的银元,此刻却如同烫手山芋,让他心痛不已。
“徐竞秋!”展述安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把银元奋力的砸向灶台,腾起股股黑烟,在这本来刚刚燃起一点生活希望的茅草屋内,剩下展述安独自面对着内心的挣扎与崩溃。
4.
张邦昌此刻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山陕甘会馆门口那块石板上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噼里啪啦作响,每一步落下,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不安。他一边不停地搓着手,试图缓解内心的紧张情绪,一边时不时地伸长脖子朝会馆里面张望,眼神里满是急切盼望的意味。
就这样等了许久,特别调查处长权敬斋终于是一脸不耐烦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他眉头紧皱,脸色阴沉,显然是被打扰了吃饭的兴致很是不悦。一瞧见张邦昌在那儿,便没好气地大声问道:“老张,到底是啥情况,这么着急忙慌的,连顿饭都不让人好好吃了呀!”话语里满是埋怨的味道。
张邦昌那急切的模样就好似生怕这大好消息稍纵即逝,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权敬斋跟前,伸出手一下子抓住权敬斋的衣袖,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大声说道:“敬斋,立大功了,你要立大功了!”
权敬斋却是一脸厌烦,皱着眉头用力地推开张邦昌的手,没好气道:“说就说,别这么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到底是谁立功?是你立功还是我立功,你倒是讲清楚呀!”
张邦昌赶忙压低了声音,可那语气里依旧透着难以抑制的急切,神秘兮兮又急不可耐地说:“徐竞秋,我找到了!”
权敬斋一听“徐竞秋”这三个字,瞬间眼睛一亮,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一般,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赶忙追问道:“找到了?你真找到了?他在哪儿呢?”
张邦昌一听,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有所顾虑。权敬斋见状,不耐烦地一扬手,急切地说道:“走走走,别磨磨蹭蹭的了,屋里说去。”说着,便抬脚往会馆里面走去,催促着张邦昌跟上。
两人进了权敬斋那间办公室后,张邦昌渴得不行,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径直走到桌前,一把端起桌子上的水杯,仰起脖子就“咕嘟咕嘟”地大口灌了起来。喝完后,他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这才凑到权敬斋跟前,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敬斋啊,徐竞秋落草为寇了!”
权敬斋乍一听这话,先是愣了几秒,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随后反应过来,立马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的意味,边笑边说道:“老张啊,你这是想升官想疯了吧?怎么着,现在社长这个位子给你带来的油水还不够多,你这胃口可够大的,还想着把整个河南经济合作社都装进自己兜里,净瞎编些不靠谱的事儿来糊弄我。”
张邦昌见权敬斋压根就不信自己说的话,脸涨得通红,急得一把掀起自己身上的皮袄,露出身上一处伤口,伸手指着那伤口急切地说道:“敬斋,你看看,这就是徐竞秋给我扎的,我可没骗你啊!”
权敬斋听了这话,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伤口处,上下打量了一番,可脸上依旧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皱着眉头追问道:“什么情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好好讲讲。”
张邦昌清了清嗓子,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坐火车遭遇徐竞秋打劫的事儿,从上车时的情形,到徐竞秋出现后的一举一动,再到双方发生冲突的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给权敬斋讲述了一遍。
权敬斋听完,眉头紧皱,伸手挠了挠头,满脸的疑惑,嘴里嘟囔着:“这可能吗?徐竞秋那可是军统核心成员,怎么会突然就跑去当了土匪呢?这也太离谱了,八成是你认错人了吧?”
张邦昌一听这话,立马用力一摆手,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可能认错,绝对不可能!徐竞秋那大高个儿,一身腱子肉特别显眼,以前在斗鸡场的时候,就属他最活跃了,那场面至今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当时他动手刺杀假吉川那会儿,我离他也就七八米的距离,看得真真的,他那张脸,凶巴巴的,跟活阎王似的,我就算到死都忘不了,怎么可能认错人呢,肯定就是他,错不了!”
权敬斋微微低下头,伸出手摸着下巴,眉头紧锁,眼睛里透着思索的光芒,嘴里还喃喃自语着:“是啊,这确实太奇怪了,按说徐竞秋那样的人,怎么就突然跑去当土匪了呢?这中间肯定有什么缘由。”
张邦昌赶忙凑上前去,脸上满是急切与精明的神色,压低声音说道:“敬斋,咱这会儿先别管他为啥当土匪,这不是咱现在该深究清楚的事儿,眼下最要紧的,是得第一时间把这个情报告诉吉川将军,不管最后这事儿是个啥结果,咱们先把情报递上去了,那可就是咱的成绩,要是你在这儿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的,万一被别人抢了先,那咱俩这到手的功劳可就没了,这不就全瞎了嘛,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权敬斋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额头上微微皱起了纹路,又陷入了片刻的沉思当中。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严肃与谨慎,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张邦昌,语气凝重地问道:“你可得发誓,确定没看错人?你得保证那就是徐竞秋才行,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是你谎报军情,咱俩到时候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邦昌一听,立马把右手高高举起来,摆出一个起誓的姿势,神色庄重,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对天发誓,我平日里看账本都能过目不忘,就这么个认人的事儿,我这点功力肯定还是有的,绝对不可能看错,就是徐竞秋,错不了。”
权敬斋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突然一拍椅子把手,“噌”地站起来,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说道:“走,这就找将军去,可不能耽搁了。”说着,便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张邦昌赶忙跟在后面。
权敬斋带着张邦昌脚步匆匆地来到了吉川办公室的门口,站岗的日本宪兵瞧见来人是权敬斋,立马挺直了身子,“啪”的一声抬手敬了个军礼,权敬斋也赶忙回了个礼,脸上带着严肃又略显急切的神情说道:“劳烦通报将军一下,我这儿有重要情报要向将军汇报。”
那门岗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转身快步走进办公室去请示。没过多久,就见他又小跑着回来了,站定后恭敬地说道:“将军有请。”
权敬斋带着张邦昌稳步走到吉川办公室的门口后,先是停下脚步,低头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军装,将领口、袖口处都抻了抻,力求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规整、精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