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徐竞秋用标准的日语回话,莲花兴奋的直鼓掌,笑着夸赞道:“我知道你会日语,可也太标准了吧,你在哪儿学的?”莲花的赞美让徐竞秋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羞涩的笑了一下:“我在日本留过学,你呢,你的日语哪儿学的?”莲花噗嗤笑了:“你傻吧,”莲花转了一圈,向徐竞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校服:“我就在开封第一日本国民学校上学啊。”“哦哦,”徐竞秋这才反应过来,莲花上的就是日本人学校,自然日语不差。
寒暄片刻后,关贤之表情郑重地将莲花与徐竞秋引至桌旁坐下。他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二人,声音低沉而有力的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们二人就是寒鸦行动的灯塔小组联络人,接头与情报传递的方式必须慎之又慎。”
关贤之挺直腰杆,双手交叠,一丝不苟的向二人交代了接头与情报传递的要点,包括地点的选择、信号和安全确认、实物传递方式、口头情报传递暗语等等。莲花与徐竞秋皆全神贯注地聆听,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智慧与果敢,将这些要点一一铭记于心。
工作安排妥当后,莲花轻盈起身,面向徐竞秋朗声道:“切记,在外头时,叫我宫崎雅子,我下午还有课,翘课会引起怀疑的,我先行一步啦,さようなら、イケメン(再见大帅哥)!”言罢,唇畔绽出一抹甜美的微笑,拎起书包径直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后屋。
徐竞秋悄然落坐,心中对莲花的好奇之感如涟漪轻漾,那丝丝缕缕的淡淡好感亦难以自抑地浮于面庞。
关贤之敏锐地捕捉到徐竞秋眼中的困惑,未等他出言探问,便主动开口为其解惑道:“莲花这孩子,身世也很可怜,她老家青岛的,早年在青岛瓶井日本人学校就读,一九三八年青岛沦陷,那场惨祸让她痛失所有亲人,孤苦伶仃的她走投无路,只能投奔远在河南的姑姑。可战火很快也蔓延到了河南,日军铁蹄踏过,姑姑一家也惨遭厄运,家人死的死,逃的逃,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分崩离析,徒留她在这世间独自飘零。”
徐竞秋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追问道:“她怎么跟你们走到一起的?”关贤之眼神缓缓扫过自己的药铺,轻叹了口气解释道:“他姑姑之前也有些中药生意,我们接触过几次,他姑姑最后一次见我,满脸是血,说让我照顾这孩子几天,等几天过来接,结果……就再也没回来,她也就认我做了干爹,一路这么过来了。”
徐竞秋若有所思,默默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宫崎雅子……这名字倒是挺衬她的。”关贤之呵呵笑了两声,徐竞秋像是突然记起了关键之事,眉头紧皱问道:“日本国民学校对学生背景和入学条件把控得极为严苛,她是如何进入的?”关贤之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根烟,语调平缓地徐徐说道:“她此前本就在青岛瓶井日本人学校就读,开封的日本人国民学校主任与数位老师都是从青岛调任而来,他们都认得莲花,加之莲花自身带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统,因而入学一事还算顺利。”
听到莲花有日本血统,徐竞秋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厌恶之感,不过他脸上并未显露,只是微微点点头,继而向关贤之探询莲花的工作经历:“她为您工作多久了?”
关贤之似乎察觉出徐竞秋对于与如此年轻的女孩对接一事心中尚存疑虑,遂笑着解释道:“你大可放心,莲花是历经严格考核与训练的情报精英,她业务能力出众,把自己隐藏的很好,就像你的感觉一样,旁人绝难想象这个机灵俏皮的小女孩竟在为抗日革命工作,实际上,我们诸多源自日本内部的情报都是由这小姑娘获取的,”关贤之望向徐竞秋,接着道:“甚至连你们都不曾获取的吉川有替身这个情报,也是她率先察觉的。”
听了关贤之此番言语,徐竞秋渐渐安下心来,甚至隐隐涌起些许羞愧之意,他挠了挠头说道:“其实我对您安排的联络人深信不疑,肯定是把能手,只是……没想到会是个小姑娘。”关贤之听了呵呵笑了笑,他轻轻拍了拍徐竞秋的臂膀,朗声道:“好了,祝你们合作愉快!”
在波谲云诡的开封城,李长宽领受吉川所托,就此踏上探究徐敬秋落草真相的荆棘之路。
虽然加入和机关不多久,李长宽就意识到日伪政府与特务机关水面无波,底下却暗潮汹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人人心怀鬼胎。李长宽深知自身刚来毫无根基,他不仅要完成吉川交付的使命,还得小心翼翼地周旋于各方之间权衡利弊,竭力避免四面树敌。而在这险象环生之际,他也从未停止盘算,究竟何种举措能对自己精心筹划的复仇大计最为有利。
李长宽曾身为国民党要员,对军统的那一套运作规律谙熟于心。不知怎的,他隐隐觉得徐敬秋这件事背后藏着猫腻,可眼下他既无确凿证据,又是新近投诚之人,凡事还得低调小心。不过有一点他心里很有底,要是能把真相挖出来,就等于给吉川递上了一份投名状,肯定能赢得日本人的信任,在吉川那儿的地位也会大大提高。再者,要是能顺着这线索把曾炳林给收拾了,那可就解了他心头大恨,这简直就是一石二鸟的美事。所以,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决心要试一试。
为了更直接地探究徐竞秋的真伪,李长宽决定躬身入局。
黄顺宝旗下的商队在河南地界赫赫有名,其声名远扬,一方面源于他身为当地屈指可数的商业巨头,另一方面则归功于他那令人惊叹的八面玲珑之态以及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在这战火纷飞、动**不安的岁月里,跨区域开展商业活动风险高得令人咋舌,国民党、共产党、日本侵略者、土匪势力,无论哪一方有所不满,兴师问罪,都极有可能让商人倾家**产,血本无归。
然而,黄顺宝却似一位长袖善舞的奇人,在这各方势力的重重夹缝之中,巧妙地寻觅到了生存之道,构建起一种微妙且脆弱的平衡。国统区与日伪区之间那些隐晦不明、处于灰色地带的交易往来,大多经由黄顺宝之手精心经营策划。风险与利润向来如影随形,成正比关系,越是在这如履薄冰的高危情境下,所蕴含的利润越是丰厚得让人垂涎欲滴。在暴利的强大**驱使之下,即便深知前路荆棘满布,仍有众多胆大之人怀揣着发财梦想,对跨区域倒买倒卖的生意趋之若鹜。于是,那些意图涉足长途贸易的商贾们,纷纷主动向黄顺宝上缴会费,心甘情愿地追随在他的商队之后,借助其威名与势力,运输货物,闯**商海,期望能在这乱世之中分得一杯羹。
李长宽端坐在黄顺宝的车辆之中,位置靠前引领着队伍徐徐前行。紧随其后的是两辆卡车,车上满满当当装载的皆是黄顺宝的货物,再往后,则是由众多商人所拥有的、以骡马牵引的各式大车。由于骡马行进速度较为迟缓,为了保持队伍的完整性与协调性,位于前方的汽车也只得放缓速度,徐徐而行。
黄顺宝脸上瞬间呈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哦,原来权处长是您兄弟?……哦,不对,应该是表兄弟吧?”“是把兄弟,敬斋与我早年结拜,他能坐上这个处长的位子,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黄顺宝一听这话,顿时神色慌张,急忙将手中的香烟丢弃,冲着李长宽抱拳拱手,言辞恳切:“怪不得呢!权处长此前千叮咛万嘱咐,交代若是您有个好歹,便要拿我的性命抵债,原来您是……钱兄,往后您的生意便是我的生意,但凡有能用得着小弟之处,您尽管开口便是。”
李长宽也抱拳回礼,神情谦和的说道:“黄兄言重了,日后必定少不了诸多叨扰,还望黄兄莫要厌烦。”“不不不,绝对不会。”黄顺宝赶忙不住地摆手,言辞之间满是热切与期待:“您能差遣我,那可是给我莫大的面子,我欢喜还来不及……倘若小弟办事得力,还望您能在权处长以及政府内部,多多为小弟美言几句。”李长宽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两声呵呵轻笑:“好说,好说。”
当车队缓缓行进至黑风岭区域时,时间已悄然临近中午。高悬于天际的炎炎烈日,如同一轮炽热的火球,无情地倾洒下酷热的光芒,那强烈的阳光直直地照射在骡马身上,致使它们不堪酷热,纷纷口吐白沫,脚步愈发迟缓,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黄顺宝手下的一名护卫,骑着马快速赶到轿车近旁,随即勒住缰绳,微微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向黄顺宝请示道:“大哥,要不要歇会儿等等他们?后面的骡马队与咱们的距离拉的有点大,有些跟不上了。”
黄顺宝猛地一把撩开车窗的窗帘,怒目圆睁,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歇你妈歇!你是不是跟土匪是一伙的?这地方出了多少乱子,你心里没点数吗?”护卫面露尴尬之色,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道:“哥,那后面的商队就不管了吗?”黄顺宝将头探出车窗,使劲朝后面张望,只见后面的道路上早已不见商队的丝毫踪迹。黄顺宝虽然在心里把护卫和这糟糕的情况骂了个遍,但一想到自己收了人家的份子钱,真要是弃之不顾,自己往后还怎么靠这点信誉在这行里混饭吃、赚大钱呢。
黄顺宝与李长宽相继走下车来。
李长宽站在一旁悠然地活动着筋骨,以缓解久坐的疲惫,黄顺宝则匆匆忙忙跑到后面,对着紧紧跟随的两辆卡车大声训话。安排妥当后,他又指挥几个护卫分散开来,前往四周进行警戒,密切留意周围的动静。随后,他招手示意司机将车缓缓驶入树林之中,小心地隐蔽起来,力求不被外界轻易察觉。
李长宽一边不紧不慢地活动着筋骨,一边机警地四处打量。只见前方不远处,道路蜿蜒着即将没入山路之中,而那里恰是土匪最为猖獗、活动最为频繁的危险区域。据此前所掌握的侦查情报显示,徐竞秋也主要在这片区域出没活动。他微微眯起双眼,脑海里飞速运转,暗自精心盘算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与应对之策。
黄顺宝把自家车队安排妥当后,便快步走了过来,瞧见李长宽独自站在那儿若有所思、神情发愣的模样,还以为他是在为可能遭遇土匪的事儿忧心忡忡,于是赶忙凑上前去,压低声音,满是安抚意味地说道:“钱兄,您大可放宽心,这条线路上的几位瓢把子,我都熟络得很,早在几天前,我就派人去给他们送了孝敬,大家都是在这乱世里讨口饭吃,他们也不至于拼了命地为难咱们,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李长宽听了这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仍带着一丝忧虑,轻声回应道:“黄兄的势力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我听说近来在这条线路上,冒出了一伙棘手的主儿,领头的据说以前是国民党的什么人物,行事心狠手辣,全然不把江湖规矩放在眼里,不管是谁的货物,只要被他盯上了,就敢下手去劫,可难对付着呢。”
黄顺宝听了李长宽的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不就是那个徐竞秋嘛,以前军统的行动队长,他那伙人我也打点过了,钱兄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李长宽一听黄顺宝这话,顿时来了兴致,赶忙追问道:“哦?原来你还认识他们呀?”
黄顺宝得意地呼扇着胸前的衣襟,满脸自豪地说道:“不瞒钱兄,小弟我在河南这地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方方面面的关系多少还是积攒了一些的,消息也算比较灵通。”说着,黄顺宝还特意左右瞧了瞧,见周围没人,便凑近李长宽,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压低声音接着说:“这徐竞秋啊,可是被他们站长给狠狠耍了一道,背了个大黑锅,结果被军法处押着回重庆,说是要审判呢,搞不好就得被枪毙了。谁知道这小子半路上醒过神来,知道自己成了替罪羊,把军法处那几个人全都给杀了,然后逃回到河南,本来他是打算找他们站长报仇雪恨的,可后来走漏了风声不但没杀成站长,反倒被军统通令追杀,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跑到山里投靠他的老乡落草为寇当起了土匪。”
黄顺宝依旧满脸得意之色,拍着胸脯说道:“我早就跟你讲了,这片儿的各路绺子我都熟得很,我手底下的保安队里,有人原本就是李狗留那绺子的,上次他去给人家送孝敬的时候,亲耳听他们二当家说起这事的。”
李长宽听完这番话,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同情之意,那感觉就仿佛是在同情另一个身处困境的自己一般,思绪也随之飘远,陷入了沉思之中。
时间又过了许久,后面那拖拖拉拉的骡马队才总算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黄顺宝见状,顿时火冒三丈,扯着嗓子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他妈的磨蹭什么呢!都给我麻溜儿地跟上,今儿个天黑之前必须得翻过黑风岭,要是耽误了行程,有你们好看的!”一边骂着,一边还挥舞着手臂,催促着骡马队加快速度,那架势仿佛要把心里的焦急和怒火全都宣泄出来一般。
疲惫不堪的车队继续缓缓向前行进着,然而,才刚刚踏入黑风岭的地界,李长宽的耳畔便骤然响起“啪”的一声,那枪声清脆响亮,在这寂静的山岭间显得格外突兀。他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将手迅速挪到后腰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大声喝问道:“谁开枪?”
黄顺宝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将头伸出车窗,瞪大了眼睛往外张望。
只见从黑风岭高低起伏的丘陵以及繁茂幽深的密林中,冷不丁地窜出了十几号人。他们一个个气势汹汹,手里紧握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事儿,眨眼间便横在了黄顺宝那辆汽车的前面,将车队前行的道路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那阵仗看着就让人心里直发怵。
黄顺宝眼见局势不妙,心里暗叫不好,赶忙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车。他满脸堆笑,高高地举起拳头,一边恭恭敬敬地作揖,一边扯着嗓子高喊:“并肩子,劳烦问一声,你们是哪路线上的呀?”
这时,蒙着面的朱四五端着汉阳造,迈着大步往前走了几步,眼神透着几分凶狠,瓮声瓮气地说道:“甭管我们是哪个绺子的,识相的话,就麻溜儿地把过路财留下,我们也不耽误你们接着做买卖。不然的话……”说着,朱四五手上猛地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子弹便被顶上了膛,那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在这寂静的山岭间格外刺耳。
黄顺宝心里着实“咯噔”一下,暗觉大事不好,可脸上仍强装镇定,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客客气气地说道:“前几日,我专门差遣陈安兄弟到各个绺子去拜了码头,礼数啥的可都没少,也不知道是不是陈安兄弟一时疏忽,有照顾不周到的地方,不小心得罪了你们当家的,要是真这样的话,那我在这儿就替陈安兄弟给各位赔个不是了,还望各位高抬贵手。”一边说着,一边还不住地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