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里的李长宽目光敏锐,一下子就瞧见了徐竞秋手中那把勃朗宁手枪,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暗自断定眼前这个蒙着面的人,应该就是自己此番要找寻的徐竞秋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动声色地盯着徐竞秋的一举一动。
黄顺宝眼见土匪们气势汹汹地就要冲上来了,而自己这边的保安队也不含糊,哗啦啦一阵声响,纷纷拉开了枪栓,作势就要动手。这可把黄顺宝给吓坏了,他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弟兄们先别动!都给我住手!咱们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大伙都先听我一句!”
徐竞秋见状,微微皱了下眉头,旋即给身旁的游击队员们使了个眼色。那些游击队员们心领神会,当即收住脚步,缓缓往后撤了几步,不过仍旧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的车队,现场的气氛依旧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黄顺宝赶忙小步快跑着来到徐竞秋跟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双手抱拳,一个劲儿地作揖,嘴里急切地说道:“当家的,确实是我安排得不妥当,这都怪我,我认罚,认罚!您就开个价吧,说个数,过些日子我立马差人给您送过来,您看成不?”
话音未落,一旁的朱四五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抄起手中枪的枪托,不由分说地朝着黄顺宝就狠狠砸了过去,吓得黄顺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躲闪了几步,朱四五盯着地上的黄顺宝嘴里骂骂咧咧地吼道:“去你妈的,还过几天送,老子可没那闲工夫等你,现在就要现钱!车上装的什么货,都给老子乖乖地搬下来!”
言罢,朱四五旋即转身,大步迈向卡车。然而,他才仅仅踏出两步距离,便听闻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枪响,朱四五的身躯猛地一震,旋即如同一根被伐倒的木桩一般,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突然的枪声让众人惊愕,但瞬间的变故让人反应不过来,大家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原地,茫然不知所措。徐竞秋最先反应过来,他疾步上前探查,只见朱四五眉心处有个血洞正汩汩冒血,瞪大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徐竞秋顾不上悲伤,猛抬头顺着枪声来源方向极目远眺寻找狙击手的位置,只见远处一座山头上,突然有点火光一闪即逝。徐竞秋暗叫不妙,顺势一个翻滚,敏捷地躲至卡车轮子旁,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呼啸而到,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打在汽车轮毂上,擦出耀眼的火花。
徐竞秋凭借对枪械的敏锐感知,从那划破空气的尖锐枪声中精准判断,这是春田M1903狙击步枪,那是军统与中统特工们惯用的致命利器。而与此同时,藏身于车内的李长宽也分辨出了这熟悉的枪声,他们二人心中均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疑惑。
徐竞秋满脸写满了难以置信。此前获取的情报显示,这趟商队或许会有“和机关”相关之人同行,故而他才谋划着与军统演上一出戏,以此来坐实自身落草为寇的艰难处境。但此刻,那狙击枪的子弹呼啸而来,分明是奔着夺命而去,全然没有半分演戏的架势,这根本就是要将他们斩草除根。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为何局势会陡然恶化至如此境地?
李长宽紧贴着车的地板,透过车窗的狭小缝隙窥视着外面的混乱景象。他从这凌厉且毫不留情的狙击火力判断,周边定有军统或国民党其他秘密组织的暗杀队潜伏,且他们已将徐竞秋锁定为必杀目标。只是令他倍感困惑的是,徐竞秋的行踪应当极为隐秘,他们究竟是如何精准地知晓其会在此刻现身此处的呢?
在漫长的寂静之后,一名游击队员终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与悲痛,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观察了一下,便毅然决然地冲向朱四五那冰冷的尸体。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尸体的刹那,枪声再度响起,一颗罪恶的子弹如闪电般疾驰而来,精准地没入他的太阳穴。那名游击队员的身躯瞬间僵住,而后直挺挺地倒下,匍匐在了朱三四的尸体之上。
徐竞秋目睹这惨状,只觉脑袋“嗡”地一声,愤怒与痛心如汹涌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声嘶力竭地怒吼道:“所有人不要动!谁也不许过来!”
徐竞秋缓缓摘下帽子,寻来一根细长的树杈,小心翼翼地将帽子挑着,缓缓探出隐蔽之处。刹那间,只听一声尖锐的枪响划破寂静,一颗子弹如离弦之箭,瞬间将那帽子击穿。徐竞秋反应迅捷,猛地扔掉树枝,借狙击手换弹的片刻如猎豹般猛然蹿出,他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撤”,边借助树林的茂密枝叶作掩护,朝着山上夺命狂奔。待他成功跑过狙击手的射击扇面,扭头望向黄顺宝,目光中满是仇恨与愤怒,恶狠狠地说道:“我兄弟的命都算你头上,咱回头再算账!”言罢,便带着游击队员迅速隐没于山林深处,不见了踪迹。
黄顺宝整个人紧紧地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那徐竞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的狙击枪声也彻底没了动静,他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如惊弓之鸟一般,小心翼翼地钻回到车里。刚一坐定,便慌慌张张地朝着车队众人连连挥手,扯着嗓子大喊,催促车队赶紧加速,尽快驶离这险象环生的危险区域。
李长宽却只是摆了摆手,神情轻松自在,慢悠悠地说道:“不用了,黄兄,你这趟可是帮了我大忙了,等回去之后,我定会在敬斋跟前,哦,甚至是在吉川将军那儿,好好夸赞你几句。”
黄顺宝一听,只当李长宽这是在说反话,吓得眼眶都泛红了,带着哭腔哀求道:“钱老板,您可千万别这样,等回了城,我在宝丰楼摆上几桌好酒好菜,专门给您赔罪,也好给您压压惊,我到现在还都是一头雾水,压根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
“哈哈哈……”李长宽听了黄顺宝这番话,笑得越发大声了,那爽朗的笑声好似从心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穿过车窗,飘向了车外那连绵起伏的丘陵深处,仿佛将方才的紧张与惊险都一并给带走了。
7.
军统洛阳站里,昏黄的灯光幽幽地亮着,在墙壁上投射出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影子,好似每一处昏暗的角落,都隐匿着不可言说的隐秘之事。
徐竞秋满脸怒容,恰似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气势汹汹地大步向前,猛地用力一推,曾炳林办公室那扇门便轰然洞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刹那间将室内原本的寂静搅得粉碎。
“站长,你什么意思?”徐竞秋的声音满溢着难以遏制的愤怒与悲痛。曾炳林安然坐于办公桌之后,面容冷峻且深沉,待徐竞秋怒冲冲地闯进办公室,他也不过是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继续将头埋进手中的文件里,仿佛徐竞秋的出现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丝毫无法扰动他的心绪与专注。
徐竞秋又向前紧逼了几步,双手重重地拍落在桌子上,他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曾炳林,厉声质问道:“你为什么下令狙杀朱三四?为什么对游击队员痛下杀手?”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
曾炳林缓缓抬起头,眼神幽深似渊薮,面容冰冷若寒霜的开口道:“竞秋,你先冷静冷静……此次行动本就属于高度机密范畴,狙击手是重庆督察组派来的,我不可能让他知道这是一场配合的戏码。”
“为什么非得重庆派人?正生难道不行吗?站内那么多人难道都无法执行此任务?”徐竞秋圆睁双眸,直勾勾地刺向曾炳林,似要直直探入其灵魂深处,剖析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徐竞秋呆愣了瞬间,缓缓地瘫坐于椅上,双手痛苦地紧箍住脑袋,嘴里喃喃:“怎能如此行事,根本不需要这样做……”
曾炳林缄默片刻,而后轻轻将手搭在徐竞秋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不要过度自责,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我们要的是最终的凯旋,沿途一切的奉献与牺牲都在所难免,你只要记住,热血定不会枉流,每一次牺牲都是向胜利更近了一步……值得!”
徐竞秋失魂落魄地呆坐良久,才如行尸走肉般缓缓起身,一只手扶着墙壁,脚步踉跄的朝着门口蹭去。
眼见徐竞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曾炳林独自静坐在昏黄黯淡的灯光下,面庞之上缓缓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片刻后,他的眼神冷冷的凝视着门口方向,嗓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似是裹挟着某种秘而不宣、深不可测的阴谋算计,令人不寒而栗。
8.
李长宽局促不安地坐在小会议室里等待着吉川的召见。他的脑海中像放电影一般,一遍遍反复回溯商队被劫的那一幕幕细节,他的思绪飞速运转,思索着究竟该如何汇报此次事件,才能最大程度地为自己争取利益、规避责任。
随着清脆的开门声,猿飞一郎率先踏入室内,目光触及李长宽的瞬间,嘴角轻轻上扬微微一笑,随即身形敏捷地往旁边一闪。紧接着,吉川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李长宽见状,急忙起身,身体前倾,微微弯下腰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说道:“将军。”吉川径直走向座位,一边利落地摘下手套随手扔在桌子上,一边目光直逼李长宽开口问道:“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李长宽紧紧跟在吉川的侧后方,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眼神时刻留意着吉川的神情变化,嘴巴像连珠炮般汇报着:“按照您的指令,我对徐竞秋在军统内部的状况展开了深入探查,并且派人前往他的老家细致寻访,同时还从巩义的工商户以及市民那里搜集到很多他的犯罪过程,”说着,他毕恭毕敬地将厚厚一沓资料放置在吉川面前的桌上,语气笃定地补充道:“这些消息彼此相互佐证,毫无出入,能够确定,他确实沦为了土匪。”
吉川伸手拿起资料,快速地翻阅着,那眼神似在审视着字里行间的秘密。片刻后,他抬起头,眉头皱了皱,语气中带着一丝疑虑说道:“这些信息均不可全然置信,我要的是你的一手情报。”
吉川目光紧紧锁住李长宽,眼神中透着审视,沉思了好一会儿后,满脸狐疑地低声嘟囔道:“军统狙杀队?居然就这么恰巧碰上了?”
李长宽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缓缓地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军统的狙杀队一直在找机会除杀徐竞秋,那天车队规模如此之大,行进速度又那么缓慢,军统的锄奸团怎么可能会毫无察觉,知晓情况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吉川凝视着李长宽,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微微点头。随后,他低下头,再次认真地审视起那份报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容,用一种看似求教的温和口吻询问李长宽:“那李先生,就当下这个情形而言,你认为我们该如何处置徐竞秋才比较妥当呢?”那眼神中虽带着笑意,却也藏着几分精明与试探。
李长宽沉默了许久,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神情,犹豫再三后才缓缓开口道:“一切皆听从将军的差遣,若将徐竞秋围剿在黑风岭,既报了这厮刺杀将军的仇恨,又能起到震慑乱匪的作用,也保将军此后诸事顺遂、平安无虞;要是留着他……”说到这儿,李长宽小心翼翼地抬眼快速瞥了一下吉川,接着说道:“那便如同为大日本帝国留存下一枚可用的棋子,只要有机会,就该物尽其用,让他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来。”
吉川畅快地哈哈大笑着,而后起身,阔步走到李长宽的跟前,脸上满是欣赏与赞许之色,大声说道:“李先生不愧是国民党的高级干部,着实目光长远,还颇具政治韬略……你心里清楚我所想,我也明白你心中所念,这就是你们中国话里讲的……‘英雄所见略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