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溜走,徐竞秋担心李长宽、潘文觉等人会四处找寻他,自己如果消失时间过长,明天不好圆谎了。想到这儿,徐竞秋站起身,压低声音对关贤之说道:“时间可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避免夜长梦多。”
夜愈发深了,街道上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关贤之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门,轻手轻脚地探出头去,朝外面谨慎地张望了一番,见周围一切并无异样,这才回过头来,冲徐竞秋微微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徐竞秋来到关贤之身旁,关贤之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药方,递向徐竞秋说道:“这是我珍藏的一个中药秘方,你要是往后哪天身体不舒服找不到我,可以照着方子去抓药。”
徐竞秋听了,不禁一脸疑惑,赶忙问道:“药方?这是治啥病的?”关贤之却没回应他,只是悄然打开门,急切地示意徐竞秋赶紧离开。
徐竞秋见状,也顾不上多问了,急忙把药方塞进兜里,迅速出了后门,而后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豫安旅社的方向飞奔而去。
关贤之静静地站在门后,透过那窄窄的门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徐竞秋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凝重与关切,那目光随着徐竞秋的身影一直延伸开去,直至彻底消失在这茫茫夜色之中。
游击队员在“和机关”特务处的对接下进入开封城缴械并接受改编,经过背景审查、造册登记和短期集训后,被分配到了伪政府警察局、特务处、警备队等不同的机构。游击队队长李狗留被分配到了警察局,他迅速联系上了其他游击队员,抄录下了他们的分配单位、职务和电话,并将分配详情传给关贤之。
待诸事安排停当,关贤之便吩咐店内伙计致电莲花,告知其订购的八珍益母汤配置好了,请她前来取药。
“上次竞秋来找我,他对你可是极为牵挂啊。”关贤之的视线缓缓移向一旁,只见莲花正全神贯注地翻看着一本《大东亚共荣圈建设读本》。
她仰起头望向关贤之,带着几分得意与羞涩说道:“担心我?我可没怎么感觉到……”莲花眼睛虽然就没离开书本,可耳朵却高高竖起,满心期待着关贤之能转达徐竞秋对自己的关切与爱意。关贤之笑了笑,轻声说道:“他呀,担心你的业务能力和潜伏技术不行,觉得你行事不循常规,生怕你会暴露身份。”
莲花听了关贤之的话,满心期待的甜言蜜语并未入耳,反而是这般冷冰冰的质疑,不由得怒火中烧,腾地站起身,那娇艳的面庞因不服气而微微涨红,她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说道:“说我不专业,那天要不是我跟着他,他借着酒劲发疯,差点就……”关贤之见状,急忙快步上前,伸手捂住莲花的嘴,神色紧张地朝着外屋方向张望。
莲花甩开关贤之的手,带着满腔的愤懑坐回原处,再次拿起那支特制的密写笔,在《大东亚共荣圈建设读本》上继续奋笔疾书。
莲花憋着一肚子气,将游击队员在日伪机关的职务详情与联系方式密密麻麻地书写完毕后,搁下了笔。但一想到徐竞秋的嘴脸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她眼珠子一转,又操起密写笔龙飞凤舞地添了几个字,这才心满意足地把书阖上,信誓旦旦地说道:“放心吧,明天经济合作社宣传科要给警卫营送阅读材料,这本书正好能一道送过去。”
关贤之面带微笑,满是欣慰与疼惜地看着莲花,微微点头说道:“辛苦你了孩子,不过……竞秋也是出于关心,他所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你还是得……”
话还未及说完,莲花已然抓起提包,脸色阴沉地大步走出了后屋,关贤之见状,只得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数日后,一本平平无奇的《大东亚共荣圈建设读本》经由“和机关”宣传科辗转递送到了徐竞秋的手里。
徐竞秋悄然将自己屋门反锁,随后在台灯下谨慎而又细致地拿起特制药水,轻轻涂抹于书页之上。随着药水的浸润,神奇的一幕缓缓呈现:原本隐匿不见的字迹像幽灵现形,逐行逐列的联系方式与一个个名字,清晰而真切地浮现于纸面。
待情报抄写完毕,徐竞秋正准备合上书,目光却忽然被最后一页上不易察觉的铅笔标记所吸引。他又迅速取出药水,依照铅笔点位小心翼翼地涂抹起来。在药水的奇妙作用下,纸上逐渐清晰地显现出三个醒目的大字:王八蛋。
徐竞秋乍见这三个字,顿时身形一顿,心下思忖这莫不是莲花与自己约定的什么暗语?然而瞬息之间,他便反应过来,这哪是什么情报,分明是莲花在嗔怒之下对自己的责骂。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王八蛋”三个大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莲花那气鼓鼓却又透着几分娇憨可爱的模样,竟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嘴,发出一阵低低的、愉悦的咯咯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屋内轻轻回**,直至药水的效力渐渐褪去,字迹完全消失于书页之中,他的笑意却还久久未消散。
11.
徐竞秋凭借手头的联系方式,辗转与游击队的数位核心成员重新搭上线,然而,毕竟众人初来乍到,大家都被安置在远离“和机关”的边缘部门,职位低微,与吉川的信息圈相隔甚远,几乎遥不可及。
时光缓缓流逝,徐竞秋深陷于难以冲破的困境之中,尽管他频频告诫自己,要铭记关贤之告诉自己的“学会等待”这一箴言,然而,他曾在戴老板面前立下了生死攸关的承诺,关贤之有静候时机的定力,可戴老板却未必能有这般耐心。他内心的焦躁犹如春日里无人管束的野草肆意蔓延,几近要将他吞噬。尽管内心焦急,但关贤之的谆谆教导依旧宛如一盏明灯,为徐竞秋照亮了前行的道路,发挥了至关重要的稳定作用。
按照关贤之的建议,徐竞秋摒弃了起初的浮躁懈怠之情,他精修了警卫营的训练大纲,大幅拔高了训练的难度以及考核的标准,同时向和机关申请了双倍的训练弹药。在这一番努力下,官兵们的战斗素养与战斗意志都获得了显而易见的提升,在数次应对突发事件的紧要关头,警卫营迅速且高效地解决了危机,更是一举剿灭了邙山**区域内最为猖獗的土匪团伙,成功夺回经济合作社被劫掠的珍贵药品以及电讯设备。
不仅如此,徐竞秋还特意与几位连长、排长频繁交流互动,进而构建起了亲厚友好的私人情谊。他深知,这些出身旧军队的底层官兵,许多人并不真正在意究竟是为国民党效力,还是替日本人卖命,他们心中所看重的唯有“情义”二字。谁能真心实意地将他们当作兄弟对待,他们便会义无反顾地追随谁,就如同岳正渠那般死心塌地的追随自己的师长一样。
徐竞秋正漫无目的地在候车大厅里踱步,冷不丁被一位扛着行李的老人撞了个正着。这一撞,老人手里的行李瞬间散落一地,老人赶忙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一边满脸愧疚,连连向徐竞秋赔不是:“长官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没留意。”
徐竞秋下意识地低下头瞥了老人一眼,随口应了句“没事”,便打算抬脚继续朝前走。就在这时,老人却猛地抬起了头,轻声说道:“长官,这是您的表链吗?”徐竞秋闻声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只见老人正递过来一个表链。他伸手接过,只一眼,心中便陡然一惊,这是站长曾炳林的怀表表链!他的神色瞬间变得警觉起来,再次盯着老人看了看后发现了端倪,眼前这人竟是乔装改扮后的曾炳林。
徐竞秋不露声色地将表链置于掌心轻轻掂了掂,继而神色如常地点点头,开口说道:“哦,是我的……”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他抬眼望去,只见是一个小贩与顾客起了争执,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拳脚相加一触即发。徐竞秋回过头,对着身旁的两个警卫员吩咐道:“去,瞧瞧是怎么回事,记住不许动手打人,问清楚谁对谁错,好好协商把事情处理妥当。”“是!”其中一个警卫员立刻领命,转身快步朝小贩的方向走去。徐竞秋瞧了瞧剩下的那一个警卫员,抬手指示道:“你也去,协助维护一下现场秩序,别让人群围着堵塞马路。”
待两个警卫员的身影渐行渐远,徐竞秋把表链悄悄揣进兜里,随后冲着曾炳林使了个眼色,说道:“哎,你过来,把证件拿给我查看一下。”“哎哎。”曾炳林赶忙应着,十分顺从地跟着徐竞秋来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接着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证件,毕恭毕敬地递到了徐竞秋的手上。
徐竞秋伸手接过证件,佯装查看的模样,一边看着,一边压低声音问道:“有什么指示?”曾炳林微微弓着身子,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可话语里却分明带着不满,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斥责的口吻:“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一直不和家里联系,难道你是真想倒向那边不成?”
徐竞秋脸上毫无波澜,依旧面无表情地继续翻看着曾炳林递过来的证件,同时压低声音回应道:“实在是一直没能寻着合适的机会回家,我如今已经被任命为警卫营……”“这我晓得。”曾炳林轻声打断了徐竞秋的话,目光中透着几分急切与严肃,似是对他的解释并不十分满意,又仿佛有着更为重要的事要交代。
听到“武岛原”这个名字,曾炳林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随即便愣在了那里。他心里清楚武岛原是徐竞秋的杀父仇人,这其中的恩怨纠葛,自是让这局势变得愈发复杂棘手了。
曾炳林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行色匆匆的过往旅客,而后依旧垂手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低声说道:“家里的长辈们可都在追问你的情况,我一直尽力替你扛着、周旋着,你得牢牢记住,这桩活你当初可是拿脑袋担保接下的。”
徐竞秋心里猛地一沉,眼眸之中隐隐闪烁着焦虑与不安的微光,他手上看似随意地又翻了一页曾炳林的证件,赶忙回应道:“明白……多谢家里帮我做的掩护。”
曾炳林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警惕地朝左右两边打量了一番,紧接着小心翼翼地朝前迈出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家里这么帮衬你,你也得给家里出份力。”
徐竞秋抬起眼皮,目光直直地看向曾炳林,只见曾炳林不慌不忙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随后用手半捂着嘴,悄声说道:“你得想法子帮我把这些叛变人员在伪政府里担任的职务,还有他们的住址都摸清楚,特别是那些画了红线的重点人物。”话音刚落,曾炳林便赶忙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讨好地说道:“长官辛苦了,这只是一点小小心意,买杯茶水。”说罢,动作麻利地把纸包塞进了徐竞秋的兜里,生怕旁人瞧见似的。
徐竞秋抬眼望去,瞧见警卫员已然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了,当下便不动声色地把证件递还给曾炳林,同时压低声音说道:“一有消息我会即刻跟家里联系的。”曾炳林赶忙接连鞠躬,随后默默扛起行李缓缓退去,很快便混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徐竞秋目光紧紧地看着曾炳林远去的背影,本就心急如焚的他,此刻更是被曾炳林狠狠踩了一脚,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只被大石头死死压住的蚂蚁令他呼吸困难,却又根本找不到逃脱的出路。
不多时,警卫员回到了徐竞秋的身后。徐竞秋猛地一转身,径直冲着在旁边椅子上坐着的一个年轻人厉声喝道:“证件,拿出来!”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先是一愣,随后赶忙满脸堆笑,谄媚地解释道:“长官,我不是旅客,我就是在这车站上班的。”